莫特与海拉
莫特感到空前的孤独。孤独,一个奇怪的字眼,如同其他一些奇异的词语一样,似乎本身就存在于莫特的脑海中。莫特清晰地知道孤独这个词语的意思——没有同类的陪伴。但是他并不孤独,他记得他这具肉体的妻子和孩子,还有朋友们,虽然他们对哈拉尔的死而复生既欣喜又恐惧,但无疑,他们是哈拉尔的亲人,作为哈拉尔,他并不孤独。但是莫特知道,他不是哈拉尔,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不完全是哈拉尔,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无数个夜晚,他一直在思索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他只是突然从哈拉尔这具肉体中苏醒,他有着哈拉尔的记忆,但也有更多不属于哈拉尔的记忆。
一切都让他感到熟悉和陌生,熟悉的是这些野人的部落,他能清晰的记得作为哈拉尔在这个部落度过的一切,难忍的饥饿,刺骨的寒冷,悲壮的迁徙,猛兽的袭击,很少有婴儿能顺利长大,每一个女人都尽可能的多生孩子,迁徙的路上,老人们和弱者被抛弃。
但他不是哈拉尔,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即使是“莫特”这个名字也必定不是他真正的名字。往前看,他看不到自己的来处,往后看,即使看到时光的尽头,他也看不到自己的归途。但不管怎么样,即使莫特自命比这些野人高贵,他也有着和他们同样的肉体,他也会感到寒冷和饥饿。但是他似乎有着奇异的力量,正如他在众人面前所做的那样,他能够感知到脚下枯萎的野草和蕴藏的生命力——两种可能,生或者死,莫特可以操控这种可能。他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他的肉体依然是脆弱的,如果这些野蛮人认为他是魔鬼,它们可以轻易杀死他。于是他自封为神,划清一道铁壁界限,他需要这些野人,但不可能伪装成野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莫特渐渐发现了自己更多的能力,他的灵魂似乎正在改造这具肉体,一天清晨,他发现这个世界在他眼中变得完全不同,他可以看穿墙壁,他能够看到风的形状,他可以听到以前听不到的声音,他的感知在扩展,当他端坐在野人们用石块建造的简陋的住所中冥想时,他感觉到自己的精神触角正伸向远方,穿过河谷和平原,越过险峻的山峰和密布的森林,同时他感到极度的“饥饿”,他需要力量,而力量来源于野人们,莫特需要它们的灵魂。
灵魂,莫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个词语,这些野人有灵魂吗?莫特感到怀疑,它们只是一些比黑猩猩聪明不了多少的动物,但不知道为什么,莫特只在它们身上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什么是灵魂?莫特不知道,这个词语似乎也是本来就潜藏在莫特记忆深处,如同幽暗深海中冒出的一个气泡,今天终于冒出海面。
天亮的时候,莫特走出石屋——野人们称之为神殿,他走下山丘,开始教授野人们以知识。当部落的人口开始增长,野人们开始学会制造弓箭和保存火种,当他们走出河谷,轻易地打败另外一个人数众多的敌对部落时,莫特下了一道命令——祭祀。
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斗转星移,野人们对莫特更加崇敬和膜拜,它们自发的修建莫特的住所,它们发掘巨石,仔细打磨平整,抬上山丘来建造神殿。神殿愈加宏伟,莫特发现,野人们似乎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愚钝,稍一点拨,它们就爆发出惊人的创造力。它们建造起更坚固的房屋,每一个房屋里都有不熄的火种,它们建造堤坝进行捕鱼,它们轻易就学会了制造更有力的弓箭和长矛,人口急速增长,山谷里已经遍布了它们的足迹。在莫特的鼓动下,它们甚至建立了远征队外出探索这个世界。也许不久以后,莫特就应该称它们为他们了。
他们膜拜他,按时送上祭品,那些新鲜的灵魂让莫特感到非常满意。莫特能感受到祭品们的恐惧和绝望,它们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却依然抱有一丝希望。这些战败者,被掠夺者,它们的妻儿也被掠夺到这座新兴的城邦,它们的妻子将成为生育的奴隶,它们的孩子将忘记自己的父母和来处。当莫特抽取它们的灵魂时,莫特能看到它们的记忆,从出生到死亡,一生的记忆,饱含着绵长的痛苦和转瞬即逝的快乐。时时刻刻为果腹而焦虑,初生的孩子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死去,老人们在暗夜里悄悄离开……
后来莫特就不再这么做了,并不是因为同情,相反,他越来越觉得人类是一种奇异的生物,绝大部分人类一生中都处于痛苦之中,当他们出生时,父母焦虑于如何喂饱他们,它们没有厚实的毛皮,没有尖利的爪牙和强健的肠胃,一场小病就能很轻易地夺走它们的小命。当幸运的家伙们跌跌撞撞长大,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进行**,再次进入一个循环,为了尽可能地留下后代,他们拼命地生孩子,然后像他们的父母和祖先们一样疲于奔命,而他们的孩子则又继续开始痛苦的旅程。
莫特觉得,把它们从肉体的囚禁中解脱出来,是一件善行。但不得不承认,它们依然是一种有趣的物种。莫特感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长,他的触角能延伸到更远方,他甚至已经可以操控山谷里的天气——也许他真的是神,假以时日,莫特将成为真正的神灵。
但莫特知晓这并不是真正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也许他真的是从神国跌落凡间,那么他的使命又是什么?会不会有其他的神同样降临大地。他经常四处行走,但他从不离开城邦太久,在有些地方,莫特感到了某种危险,尽管他并不知道是什么造就了他产生危险的警兆,但他依然感到了本能的恐惧,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安全。
莫特不再像以前那样四处游走,大部分时间里,他都藏身于信徒们建造的神殿之中。他发现当他沉浸于冥想的时候,时间的流逝在他身上不起作用。莫特曾在一个冬夜里陷入冥想,当他回到现实后,时间已是盛夏,他不敢相信冬天和春天已经过去。但是橡树下堆积如山的尸骨提醒了他,也许在冬天和夏天之间过去的不只是一个春天,他浪费了太多的祭品。
莫特能看到活人的生命能量,他并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精神触角去感知。当人死去之后,他能感知到灵魂的离去,重新融入到这个世界的风中,水中和大地中,化为这个世界最本源的力量,尘归尘,土归土,从世界中来,到世界中去。当莫特吸收灵魂时,这种力量则化为己有。
他的胃口越来越大,第一个一百年很快就过去了,他早已经不再满足于每个月圆之夜得到十个祭品,第二个一百年来临的时候,这个数量已经增长到二十个,第三个一百年到来时,数量增长到一百个。他放宽了条件,不再要求性别和处女,当祭品数量不足时,婴儿和老人也来者不拒。
降临四百年之后的一天,哈拉尔的神国遭遇了第一次挫折。帝国的军队第一次跨过大海,他们乘坐带有风帆的船只,第一次征服了海洋,但是持续几百年的好运到此为止了。在对岸,他们遇到了一支陌生的军队,敌军拥有更强大的武器,他们手持泛着金属光泽的刀剑把哈拉尔的军队轻而易举地摧毁,损失惨重,几乎无人生还。
哈拉尔闻讯后大为震怒,他的王国从来没有遭遇过失败,以至于报信的幸存者费了很多口舌才让哈拉尔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发明失败这个词语!哈拉尔难以容忍这种失败,他立即发出强硬的命令,征发了王国境内所有的成年男子,甚至奴隶们也被征发上阵,前所未有的战船被建造,整个王国都被动员起来。奴隶们彻夜打造着石刀和石斧,入夜,整个城邦都被工坊的火焰照亮。
哈拉尔站在宫殿二楼,俯视着山谷里的城邦,他依然怒火难消,自从神袛莫特赐予他真正的力量之后,哈拉尔轻而易举地登上了真正的王位——他获取到了他的先辈们从未得到的真正的权力。他那些可怜的先辈们,从未见过神袛莫特,依靠着从古到今传下来的只言片语维系着自己可怜的位置来维持自己的家族延续下来。真正掌握权力的人依旧是那些最强壮有力的猎手。那次中断的祭祀,其实是哈拉尔已经无法维持传说的原因,有人不想再让哈拉尔家族戴着神圣的光环。如果祭祀中断而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谎言就不攻自破了,根本不存在什么神袛莫特,一切都是哈拉尔家族捏造出来的谎言。感谢大神莫特,哈拉尔想到这里,不禁在心里由衷地祈祷,大神莫特没有抛弃哈拉尔家族。传说是真的,哈拉尔是神选家族,哈拉尔毫不留情地斩杀了企图反抗他的族人们,并且将心怀异心的男人女人连同他们的家族一起全部献祭。
献祭后的第二天,圣树的叶子又重新出现了,仿佛从未凋落枯萎过,与之同时建立起来的,是哈拉尔的王座。从那天开始,哈拉尔真正成为了城邦的统治者,再也没有人胆敢反抗他的意志,大橡树下那座日益增高的枯骨堆时刻提醒着人们谁才是哈拉尔身后真正的力量。
一阵冷风袭来,哈拉尔感到一阵疲倦,今年的冬天似乎来的更早一些。他想起了那些被他献祭的族人,那已经是数十个寒冬以前的事情了,也许更久远——当哈拉尔意识到应该记录时间时,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他的手指触碰到矮墙上的几道痕迹,或浅或深,每一道都是他亲自动手用坚硬的花岗岩刻下,每一道痕迹都代表了一个寒冷的冬天。他从未想到自己能活这么久,幸运或者不幸的是,只有他获得了神袛莫特的祝福。他曾经以为自己的军队将战无不胜,能够征服太阳照耀之下的所有土地,哈拉尔梦想着他的军队追逐着太阳一直走到世界的尽头。
但是今天,他的梦想被击碎了,当哈拉尔的怒火渐渐平息,被怒火驱逐的理智渐渐回潮之后,哈拉尔意识到一个严重的危机正在袭来,如果他无法击败敌人,那么这不仅意味着他的梦想破灭,而且还将再次导致他违背契约……他不敢再想下去,莫特并不是一个温和的神袛,哈拉尔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情,所有人都知道,神袛的胃口越来越大,哈拉尔甚至已经开始将奴隶们作为祭品献上去。当奴隶用完之后,他将不得不“制造”更多的奴隶。
平原和河谷里游**的部落大都知晓了帝国的存在,它们选择了逃亡,尽可能地逃的越远越好。哈拉尔的军队已经扫**了整片大陆,他们必须越过海峡,那曾经让他们颤抖的波涛和似乎能吞噬一切的大海,他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