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征服大海对面的敌人,树木将被砍伐,前所未有的大船将被建造,既然他的军队已经能够越过海洋,那么他们将源源不断地越过那道该死的海峡,战士们的石斧和木棒将一如既往的击败所有敌人。哈拉尔根本不相信幸存者所说的敌人手持奇怪的泛着光泽的更坚硬的武器……还有什么比花岗岩更坚硬呢?在大神莫特的庇佑下,他的军队将战无不胜。
出征的前夜,哈拉尔独自一人走上山丘,他沿着献祭小径盘旋而上,数百年来的献祭让人们走过的地方寸草不生,形成了一条弯曲盘旋直通圣树的路。而小路的周围从未有人踏足,人们膜拜神袛,也惧怕神袛,除了献祭时,没有人会擅自爬上山丘。心存恐惧,必定产生敬畏,进而导致服从——这也是哈拉尔从莫特这里学到的。小路的周围生长着密集的灌木丛,生长着几棵弯曲虬结仿佛从地底探出来的怪手的树,它们的枝桠弯曲着向天空绽放,遮蔽了小路的天空。小路的尽头则是那株比这座城邦还要古老的老橡树,随着他的接近,哈拉尔脚底的泥土变成了灰白色,那是长年累月从尸骨山上滚落的枯骨化成的灰烬,幽幽的鬼火在林间跳跃,哈拉尔踩着密集的枯骨前进,清脆的断裂声连成一片,一只硕大的乌鸦扇动着巨大的翅膀腾空而起。
哈拉尔看到了那棵老橡树,那棵被成为圣树的老橡树旁边是堆积如山的尸骨堆,绕过尸骨堆,哈拉尔终于走到了神殿门前。石质的神殿已经变成了墨绿色,苔藓在潮湿的角落蔓延,缀着大片叶子的藤蔓几乎爬满了神殿的每一寸表面。哈拉尔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神袛莫特了,事实上,恭敬的表面之下隐藏的是极度的恐惧,那是他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他对这位神袛充满了恐惧,看看吧,这位神袛的住所宛如鬼域,看看吧,这位神袛吞噬灵魂之后的残渣。
但今夜,他不得不来觐见莫特,他有一种预感,这次面对的敌人是前所未有的,他恐惧失败,他需要得到神袛的庇佑。哈拉尔跪伏在地,他知道莫特一定已经知晓他的到来。
“恐惧,怀疑,不安,愤怒,”一个声音响起,一时间,哈拉尔无法分辨这个声音是真的从神殿传出还是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哈拉尔,我的孩子,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军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敌人,大人,遵照您的意志,帝国日益壮大,给您带来了丰厚的祭品,源源不断的新鲜的灵魂和血肉,”哈拉尔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颤抖,“这片土地已经彻底臣服,要想获得更多的土地和奴隶,帝国必须开辟新的领地,我派遣了军队跨过无边无际的波涛,他们发现了新的土地,但也遭遇了惨重的失败……”
“敞开你的心灵,哈拉尔。”莫特打断他。
哈拉尔闭上了嘴巴,他突然感到一阵后悔,他明明应该知道神袛莫特拥有查看他心灵的能力,这意味着哈拉尔的一切都将在莫特面前无所遁形,他所有的秘密和不敬的想法将如同正午阳光下的积雪一般暴露无疑,但他别无选择。莫特的神力已经入侵了哈拉尔的脑海,哈拉尔感到一阵无法描述的冰冷,他的身体依然浸泡在夏夜的热气中,但他的灵魂却感到彻骨的寒冷,但寒冷马上消失了,哈拉尔丧失了一切感官的知觉,他的眼前一片黑暗,耳边也一片寂静,似乎悬浮于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他知道莫特正在探察他的记忆,神袛喜欢高效的沟通方式,莫特曾经告诉过他,语言是低效的,容易产生误解的沟通方式。
无边无际的虚空……尽管这种糟糕的体验不是第一次,但哈拉尔依然感到恐惧,恐怕世间没有比剥夺人所有的感官更恐惧的惩罚了。滋生的恐惧无处释放,没有嘴巴可以尖叫,没有眼泪可以流淌,没有任何感知,一个又一个念头生起又熄灭,丧失了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最终只剩下无边的深渊和恐惧,直至被黑暗彻底吞噬……
哈拉尔跌落在草地上,他的眼前依然是那座破烂不堪的神殿,他浑身颤抖着,感到裤裆湿漉漉的,在他的肉体丧失了灵魂之后,一定奋力挣扎……他感到羞耻,这不是他做的……但他马上就感到恐惧,莫特一定已经知道了他的不敬之心和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一声轻蔑的笑声,“不要试图隐藏什么,那对我不起作用,哈拉尔,我了解你想的一切,你的恐惧,你的怀疑和不敬——但神不在乎凡人的想法。”
哈拉尔大汗淋漓,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神袛的不敬,但他不敢反驳,在这种情况下,沉默是他唯一能做的。
有趣,非常有趣,莫特思索着刚才看到的哈拉尔的记忆,同哈拉尔一样,莫特也对大海对面的王国产生了兴趣,哈拉尔带来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但远远不够,莫特的精神触角远远地延伸出去,在一个牢房里他找到了目标——那名向哈拉尔讲述见闻的幸存者。莫特潜入他的大脑,他审视着这个可怜人的记忆,代入自己的视角,用他的眼睛去看,用他的耳朵去听……一瞬间,莫特看到了过去,现在,还有可能发生的帝国的未来。
“你应该相信他,那个报信者,”莫特的声音再次在哈拉尔脑中响起,“他不曾用谎言欺瞒于你,你的冒险会再次失败,而这次失败将毁灭你的帝国。幸好你没有愚蠢到底,哈拉尔,这是你今天做的唯一正确的事情。”
哈拉尔如遭雷击,他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加固城墙,削尖长矛,做好盾牌,然后等待我的指示。”
莫特的预言是对的,就在他下达命令的时候,无数挂着芦苇编织的长帆的船只满载着士兵正跨过月色下的海峡。平时漆黑的海水在今晚的月光下呈现奇异的银白色。
太阳升起的时候,数千名装备精良的敌军已经随着潮水登陆,列队向河谷挺进。他们的武器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金色的光芒,他们每一个都身穿哈拉尔的士兵们从未见过的藤蔓编织的甲胄。
哈拉尔站在城墙上,他的士兵们正将沉重的木头大门关闭——那是工匠们连夜匆忙打造的,连树皮都没刮干净。哈拉尔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情,感到一阵后怕,当他从神殿山丘走下后,哈拉尔下令找到那名报信者,他想再仔细听一次他的描述,但他的士兵只找到了报信者的尸体,他死在了牢房里。哈拉尔并不为意,他相信神袛莫特的力量,那是凡人无法对抗的力量,既然神袛让他们防备,那么他们就防备,不管怎么样,神袛莫特会让那些家伙付出代价的。
随着太阳的升起,哈拉尔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不禁又开始有了渎神的念头,他怀疑神灵莫特是不是太——那个词儿怎么说?大惊小怪?只是一场小小的失败,损失了几百名士兵……但哈拉尔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婴儿们很快就能成长起来成为新的战士,人们像春天的青草一样发出嫩芽,不是每一棵青草都能在冬天枯萎,但枯萎是注定的,人都是会死的,不是吗?在过去的久远日子里,他征服了这片大陆,直到每个方向看到的都是茫茫大海,他的帝国从未遭遇失败,但并不代表着他永远不会遭遇失败,这是个简单的道理。
就在哈拉尔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士兵指了指远方让哈拉尔看,他就看了,一开始他什么都没有看到,除了风卷起的沙尘让地平线显得模糊不清,像是给地平线镶上了一道毛边。但他很快就发现那并不是风卷起的沙尘,那是人群经过沙地扬起的沙尘,一个黑色军团犹如潮水般从沙尘中涌出,缓慢而坚定地向城墙走来。
现在哈拉尔终于知道王国的远征军都遇到了什么,那是哈拉尔和他的王国从未见过的军团,那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军团,坚不可摧,不可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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