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顿
沃顿走出了大楼,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了,该回家了。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在路上,沃顿给妻子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将要到家的消息,十二岁的詹姆显得异常兴奋,他已经足足半个月没有见过爸爸了。沃顿故作欢欣地和詹姆还有艾利说了一会儿话,保证很快就到家。然后他心情沉重的挂了电话,把自己靠在椅背上。这些天,沃顿感觉自己好像潜入了以前从未到达过的深海,幽暗窒息,充满了一个又一个未解之谜,每一个都似乎在动摇科学的根基。来自远古的幽灵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自发性意识传输——灵魂转世,群星熄灭……沃顿从未见过这么多疯狂的事情都挤在一起。
他太累了,外面下着雨,空气湿漉漉的,前面大概出了车祸,车流很慢,缓慢前行的汽车车灯形成一条光的河流,不时有不耐烦的喇叭声传来。
沃顿靠在椅背上,渐渐滑入了梦乡。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出租车驾驶座的后背和司机的后脑勺,而是一个装束奇异的武士正焦躁地用一支长矛戳着地面。沃顿左右四顾,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群装束奇怪的人群组成的队列里,恍惚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华盛顿,不是那辆正在车流中缓慢前行的出租车后座。他脚下也不是那个肮脏的汽车脚垫,而是松软的黄沙。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梦,沃顿想,也许是因为最近他的大脑里被塞进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东西,才会做这种梦,而且在梦里,他竟然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沃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不出所料,他的装束和其他人别无二致,**着上身,仅有一片皮甲从右肩斜批到左腰,脚上是一双芦苇草编织的凉鞋。
这是一支军队,正在等待命令的军队。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漫漫黄沙,但沃顿看到某些熟悉的东西矗立在地平线上。正当他努力辨认的时候,一个传令兵跑了过来,对队列前的武士说了几句话,然后又调头跑开了。
“至高无上的法老的战士们!该死的努比亚人已经逼近了底比斯!以至高无上的拉神的名义!以阿努比斯的名义!以奥西里斯的名义!以太阳王法老的名义!拿起你们的武器,杀光那些该死的努比亚人吧!”
战士们纷纷将手中的武器在地上猛戳着,大声呼喝起来,“杀光他们!杀光努比亚人!”
沃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已经看清楚地平线上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三座高耸的金字塔。
“西里亚特,你怎么了?早上没吃饭吗?”身边的同伴碰了碰沃顿的胳膊。
沃顿没有理会同伴的调侃,他的大脑飞速的运转着,努比亚人的确入侵了埃及,也的确攻入了底比斯,但他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梦境。
沃顿,不,是西里亚特随着大军前往迎战努比亚军队,来自南方高原的努比亚军队趁着埃及内乱沿着尼罗河北上,意图推翻法老的统治。
梦境中的时光流逝既短暂又漫长,西里亚特跟随法老的军队四处征战,在漫长的战争中,他的同伴们纷纷死去,西里亚特也负伤累累,他们仿佛永远都看不到战争的结束。
……
“先生,您已经到了。”一个声音响起。
沃顿猛地睁开眼睛,他回到了现实,重新置身于出租车后座上,车已经停了,司机正扭头看着他,“先生,你还好吗?”
“是的,什么?我还好,谢谢。”沃顿付了车费,打开车门走了下去,夜空中还飘着蒙蒙细雨,一切都显得那么地不真实,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等待那个离奇而逼真的梦境重新变得遥远和模糊,让自己的大脑冷却下来,才按响了门铃。
妻子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有碳烤小牛排,炸洋葱圈和墨西哥玉米卷。詹姆斯一直缠着父亲问东问西,但是沃顿不知道如何向妻子和孩子们描述他看见的一切,难道要告诉孩子们,这个世界其实存在恶魔和猎杀恶魔的天使?他在心里苦笑,好像对于孩子们,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沃顿知道,眼前的世界之海下面隐藏着无数的秘密,他亲眼见到了灵魂转世的人,自发性意识传输是确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而且世界上还有许多隐藏的秘密。他这顿饭吃的心不在焉,他看着眼前的妻子和活泼的孩子们,心里却忍不住在想,如果每个人死后都能转世,如果他上辈子见过詹姆斯或者艾利,如果在肉体死去的瞬间,意识体就完成自发性传输,那么按照年龄计算,詹姆斯和艾利的前世年龄至少可以做沃顿的父亲或者母亲了。他立刻强迫自己放弃这个疯狂而愚蠢的想法。
沃顿最感兴趣的依然是守夜人和他们声称的恶魔也具有的自发性意识传输——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沃顿试着用科学化的词语来替代这些充满宗教学和神秘学的词语。沃顿是一个科幻小说迷,他的儿子也是,他从小就是看着星球大战,读着阿西莫夫的基地长大的,但他最爱的还是阿瑟·克拉克,在阿瑟·克拉克的作品之中,他用瑰丽的想象描述了人类的无数种可能,其中在《2001太空漫游》的结尾,宇航员就变成了纯能量体的生命,或者说灵魂脱离了肉体而存在。而且在所有的科幻作品中,意识传输仿佛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人们可以轻易地接受未来的机器可以产生自我意识,也可以轻松接受意识传输的概念——而大部分人并不认为意识传输会比登上火星更难。甚至在《光明王》中,掌握高科技的人类更是把意识传输赋予了控制普通人灵魂转世的意义,重建了印度教那一套错综复杂的神系体系。
讽刺的是,如果你走到街上告诉一名记者,你已经研制出了意识传输的方法,相信记者一定会挥笔写就一篇科技报道并且盛赞你的创举,但如果你换一种说法,说你已经知道了灵魂是如何转世的,一定会被斥为骗子和伪科学,没准还会被送进精神病院。沃顿不禁想起一个笑话,一个女大学生白天上课,晚上去红灯区出卖身体,人们会鄙视她,如果换一种说法,一个妓女晚上在红灯区接客,晚上去大学里坚持听课,却会赢得赞美。人类的思维本身就是建立在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过程中,很多时候,也许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并不是准确的认知,仅仅是最实用的认知,那么,在现有的思维框架下,我们是否能揭开这个世界的真相呢?沃顿表示怀疑,正如一个人无法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离地面,也许人类永远无法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
想到这里,沃顿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妻子看出了沃顿的忧心忡忡,用完晚餐之后,妻子打发孩子们去客厅里玩,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沃顿身后,右手轻轻地搭在沃顿的肩膀上,轻声问道,“克里斯,亲爱的,你有心事。”
“没什么,不,是的,”妻子对沃顿的感觉总是那么敏锐,“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一个梦就让你心神不宁,这可不像你,克里斯,”妻子莞尔一笑,“你可是一个科学家。”
是的,我是一个科学家,可是如果你知道我在研究什么,想必也会动摇你对科学的信心吧,沃顿苦笑着想,“我梦见我变成了一个古埃及的士兵,和黑皮肤的人作战。”他耸耸肩,觉得有些难为情,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确有些神经过敏,不过他还是决定把梦讲出来,“在梦里他们叫我西里亚特,我感觉在梦里度过了很长时间,后来我死了,战死了,一个黑人用剑杀死了我。”沃顿停住了,梦境中的死亡是如此的逼真,他甚至又感到自己的脖子感受到死亡的冰冷,“我想一定是因为我太喜欢《木乃伊》这个系列电影了。”他开了个玩笑,“而且黑人从未入侵过古埃及,不是么?”
妻子的表情有些奇怪,沉默了几秒,确定沃顿不是在开玩笑,她才轻轻的说道,“可是,亲爱的,古埃及的确被黑人侵略过,那是来自苏丹的努比亚人,在公元前七世纪,二十五王朝时期,努比亚黑人不仅侵略了古埃及,还征服了它,甚至统治了古埃及大约一百年,出现过若干个黑人法老,你的梦并不完全是假的,你确定你从来都不知道这段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