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暴雨
天快黑的时候,云朵也肉眼可见地暗下去。
炽热的晚霞像半熔的岩浆,粘稠地从天上倒下来,大大小小的蝙蝠像会飞的菱角,抓着一两只虫子无声地掉回楼房的阴影里。
正是赫城将要入睡的时候。
赫城是一座已经还没年轻就已经老了的城市,各种合法的、不合法的煤窑让它骄傲,也挖空了它的地下,煤坑和采煤的塌陷破坏了它的容貌,原本不怎么优良的地理位置和气候变得更加难以忍受,干热的东南西北风十年如一日地吹,吹出了无数皲裂和灰泥,酒吧、KTV、夜总会、步行街这些该在本时间段粉墨登场的店铺根本热闹不起来,所有的小吃摊、宾馆、棋牌室、超市不到七点通通关门放锁。层层叠叠的广告贴纸让老旧的路灯看起来粗腰胖脸,昏昏欲睡。
远处是私拉乱接、不明用途的线路,它们已经太老太乱,像不详的水蜘蛛巢穴一般压弯了电线杆,但它们比下面的人更像活物,四向奔波着企图捕捉空气中每一丝适配的电磁波,为这里带来关于文明的一切消息。
“矿业大厦”的轻轨站牌下停着覃瀚的小破车,黑色桑塔纳车,前后座空隙之狭小能挤断后排人的腿。尽管去年刮断了半边后视镜,可是马马虎虎地用胶带把茬口绑得也还像那么回事儿。
约车平台的出现滋生了这些弹性工作时间的出租,车子潦草得像车主本人,覃瀚恋恋不舍地捏着烟屁股心生感慨。原本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业余出租车司机,养家糊口,一把鼻涕一把泪。但是实力不允许,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为游戏服务,放学急等着回家的学生、站牌旁边开过的同行、问路的大哥向他招手、吹口哨、打招呼,他眼皮子都不掀,因为他需要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等一个人,而那个人一定会来。
这不是出于浪漫的意外,纯粹是游戏设定:黑乎乎的天,破旧的城市,轻轨站牌,小黄车,颓废的的哥,包括那些挤眉弄眼,前呼后拥的行人,都是游戏的设定,一串串代码组成这个城市,推动游戏进行下去。包括覃瀚,他也是剧情指导下的人,在他回过味来的那一天,也不是没有过小小的叛逆想法,在执行任务地时候不好好干,故意到其它地方逛逛,但总会鬼使神差地回到原地。经过长久的失败经验,他也觉得无聊了,也算是在蹭蹭上涨的耗油量和油价面前妥协了,后来他就乖乖地把游戏参与者送到指定地点,用自己阴沉的外表帮助参与者早点代入场景,和恐怖片里滴着血的显示屏、被鬼挠了的书、刺啦啦的录影带功能是一样的,而且下岗再就业的可能性更高。
覃瀚挪挪屁股避开自己坐塌的小窝,换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老婆张迈兮上个月缝的坐垫让他幸运地成为十男九痔里的那个一,他咔咔地小范围活动着自己的腰椎掏出了心爱的小手机开始刷抖鹰,边胡思乱想边感叹科技精良。
真好,祖国发达了,祖国人民有这么先进的游戏玩。
我在游戏里刷抖鹰岂不更牛掰?但是这种胡思乱想也很快就跟着屏幕里夸张的大笑飞远了。
天黑透了,最后一班轻轨到站。
几个胖丫头胖小子攥着烤年糕跑过去,小短腿儿捂得几乎看不见,几个裹着棉袄的小肉球追打着玩,浓郁的年糕香直往人鼻子里窜,覃瀚抽抽鼻子,在短短的一瞬间生出了秋风萧瑟洪波涌起的凄凉感,伴随着对自己职业生涯的隐忧。
分贝过高的“苏喂苏喂苏喂”“如果让你重新来过”马上把他抓了回来,让他在嫌弃和放松里乐得像个傻子。
正当他在沙雕的世界里渐入佳境的时候,“梆梆梆”的敲玻璃声把他惊醒了,车窗外站着一个神色木然的年轻人,应该就是覃瀚一直在等的菜鸡玩家。
多年以后想到这段倒霉的再见覃瀚忍不住思考自己当时八十迈开走会不会结局更好些。
他手忙脚乱地把手机重新揣兜里,用长时间拿着手机有点凉的手搓脸醒醒神,摇下车窗。甚至还不好意思地扒拉了一下头发,也许是对自己的长相盲目自信,他觉得那个年轻人微笑的弧度稍微有点大,像旧社会奴隶主相中牲口那样式满意地点点头。
张迈兮看他抓头发时拉长尾音说着“臭——美——”的样子蹦出来。
覃瀚暗自给新买的定型啫喱点了个赞。
车窗外的姑娘看起来最多二十岁,套着宽大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她身材高大平板,面容平凡,没有一丝女性该有的柔美,但是有一双菱形的黑眼睛,无比华美的纤细睫毛衬托着黑沉沉的眼珠,雕凿出宝石工匠毕生追求的完美线条,但神情木然刻板,尤其是线条坚毅的下颌,增添了强韧的美感。
覃瀚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下巴,摸到一手没剃干净的胡茬。想当年自己的下巴也能让同班女生笑成月亮眼,可惜现在怎么摸都浮着一层肉,没那股子清爽劲了。
说不定过几年这小孩儿也变成小区里打着扇子遛弯的胖大妈。
覃瀚怀着阴暗的小念头,不耽误他兼职NPC:“上哪儿。”
“矿业大厦,师傅您认识吗。”年轻姑娘的声音非常好听,像温柔的大提琴。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没事儿,去吧。”她轻手轻脚地爬上车,又从后座探出头来,“打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