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瀚不能说话,心里直乐,这是爷拉了这么多年第一个讲价的玩家。
“那我给你八块行吗。”
覃瀚在自己能动的范围内拼命摇头,也就是小幅度地晃了一下。
不行!平时走都得十七八!
“哦。”她又闷闷地坐回去了。
“可是我出门这一趟就带了八块钱纸币。”年轻人板板正正地坐着,看起来老实极了。
现在八块钱都有纸币了?
你,威,胁,我。
不可以,这个对折砍的是劳动人民的老命,劳动人民还想回市里的时候买两块炸年糕。
然而游戏的设置没给他多少自由裁量权,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一个话痨的出租车司机远没有一个沉默寡言、面色阴沉的出租车司机更能给人紧张的感觉。
覃瀚怀揣着嘴炮之魂默默发车。
一辆旧得后视镜都要自然脱落的车竟然有可以媲美英菲尼迪的超豪华车前灯,一对蓝黄色的鸳鸯眼融汇成雪白的光柱打在路面上,坑坑洼洼看着瘆人,路边的行道树白天看着绿,晚上看着黑,鬼影似的晃悠着,走了不久,车顶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动静,下雨了。
第一滴雨点打在车顶时覃瀚惊得虎躯一震,后座斯斯文文地说:“师傅,下雨了。”
车窗外时不时有一些雷电的雏形,蓝白色的冷光照亮黑沉沉的云块,旋即陷入黑暗,层层叠叠堆积翻滚的云压抑得让人心惊,确实是要下大雨的样子。
覃瀚心内也在困惑,平时他走这段路从未下过雨,而且按照游戏规定的路线从车站到矿业大厦中途会远远望见林皋隧道南段,但不知怎么了,那段灯光昏暗的隧道如同凭空蒸发一般,车外的路长得宛如没有尽头。
噼里啪啦的雨点声越来越大,已经到了吵得脑仁儿疼的地步,雨刮器被打得抬都抬不起来。驾驶视线内一片模糊,出租车冒雨走了十分钟之后就熄了火,小破车乖乖趴在黑水坑里被淹。
覃瀚胸中极其郁闷,这算因公损失吗,保险公司到底赔不赔这样的?后座的人痴迷地看着窗外,那双华美的眼睛注视着晦明变幻的夜空,晶莹剔透。
“这么大的雨很少见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
覃瀚想说自己在赫城生活了六年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雨,但他尚未开口,突然一个响雷在极近的地方炸开,伴随着一阵咆哮般的巨响,天幕上一瞬间爬满了瑰丽的纹路,闪电的痕迹在雨雾里延伸到天的尽头,积雨云没有被劈散,在灰暗的天空幕布下影影幢幢地向地面逼近,雨点更大了。
覃瀚坐在驾驶座里骇得不敢动弹。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
“啪嗒。”
硬币大的雨点透过车窗的缝隙打在覃瀚胳膊上,来自上万米高空的凉气全都凝结在这一点冰冰凉凉的水珠里,激得他一抖。
“看起来好像还有的下,这才刚开始吧。”
话语混在密集的雨点中,听起来也不真切了。随着雨滴从缝隙落尽车中,覃瀚察觉到自己逐渐可以活动了,先是一只胳膊,然后是半边身子,整个身子。他回头看时,乘客已经不见了,于是顶着暴雨下车观察,道路旁因为矿井回填而建造的苹果矮化密植园已经在无人管理的情况下死得七七八八,短矮的枯枝影影幢幢立在黑暗中,如一块块无人问津的墓碑,树轮和树皮上默写着晦涩的悼词,四周静极了,也吵极了,前后无人,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
饱含着水汽的云团遇上了冷风,黑沉沉的云雾越来越近,大颗的水珠谢刺着打在地面上,拉出彗星般雪亮的长尾。林木深处传来雪亮的灯光,覃瀚下意识地伏低身子躲在车后,但那些人已经发现了车后的覃瀚,打着呼呵向这边靠近了。他们手上拿着覃瀚从未见过的武器和绳网,也许是来抓捕什么东西的。
更多的灯光交错着从密林深处显现出来,枪子打在了车声上,高热的射线切割开了车身,在冰冷的雨水冲刷下冷却成漆黑的伤疤,覃瀚向身后的另一片枯死的苹果园奔跑,背后的声音宛如跗骨之蛆尾随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