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隔山
暴雨后的早上,连城市也醒得慢些,部分人除外。官鑫在车里酝酿了一会儿,趁着暖气把小棉服充得满满登登,一溜小跑冲进屋,搓着手蹦回自己的座位上。满身的水汽和泥土灰尘的味道在屋子里散开,同事们纷纷笑着躲开他。
“这么早上哪儿去了?”
挺着肉肚子的郭姓警员嚼着包子,吸溜着塑料包装的胡辣汤问,嘴里搅拌水泥一样的过程完完全全展现在官鑫眼里,好像他是一道下饭的咸萝卜。
“看现场去了,小偷入室盗窃,把房主老太太杀了。”官鑫坐下之后脖子还没完全从毛衣领子里拔出来,手也还插在兜里,“一个星期之前。”
“哦。”郭警员搅拌的过程有一两帧的停顿,换了边腮帮子继续拌。
官鑫窝着没动也没说话,他来得不算早,早饭胡扯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有人刚从回笼觉里睡醒,有人忙了整晚刚睡着,有人在面如死灰地打印文件,有人在把滚烫的文件一堆堆塞进碎纸机,诸如此类本来不应该首尾相连的事情在这个小小的警员办公室里混在一起。
从整合到解构,对称到失衡,集权主义到分权主义,社会向心到社会离心,宏大叙事到文本细读,统合主义到多元主义,牛顿的经典力学到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如果将这些社会思考的产物一锅端地全观察仔细,人就能发现自己就会发现正生活在一个缺乏准绳的相对的时代,它懒散地告诉每一个人——“随便你”,每一天也都是这么过去的,既混乱,又麻木,还没钱。写报告、看现场、堆案底在不停循环,可谓彻底打破了官鑫大学时对警察这一职业的热血幻想。生活好像永远是灰蒙蒙的,所有人的活动轨迹缠成一团乱麻,看似撞在一起,但又永远无法影响到这个世界的任何要素,他们身处同一个世界,有些可能很近地接触过。在同一个地铁站上下车和换乘,握着同样高度的吊环,在同一间拉面或者鸡公煲的小吃店里把口水喷进隔壁桌的碗里,夜市的烧烤摊上就有人生百态,天天有人又哭又笑,砸瓶闹事者有,两行清泪者有,一掷千金者有,喝到吐血者有,每个人都忙得不知所云,这样内容驳杂的日子过久了,让人误认为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也挺让人绝望的。
警局的窗户玻璃上雨迹斑驳,经这么一次冲刷看起来更脏了。
刚才在受害者家里看到的一幕让他有点难受过了。很难弄懂到底是多么穷凶极恶的歹徒才会对一个住在贫民窟里的老人下手,据女邻居回忆,很多天前一个年纪非常小的男孩擦着下巴上的血从老人屋里出来,面庞稚嫩得她以为是老人的孙子。可能是为了吃饭,也可能是为了上网,偷走了老人放在床头柜里的租金,临时起意杀了买菜回家的老人。
杀人的手法非常粗糙,硬生生地把水果刀一次次毫无技巧地捅进捅出,任何一个好杀猪匠都能比他更专业地杀一个人。后背上的伤口最多,腹部其次,最后一刀终于如愿以偿地插进心脏。死者的血液喷得到处都是,褐色的血迹渗进墙面,形成一个个鱼腥味的爆炸。肠子绕着屋子很多圈,可以看出老太太拖着自己的肠子在不大的屋子里徒劳地躲避和求救的路线,错落有致地挂在将要枯死的龟背叶子上,耷拉在泡着碗碟的水池里,绕过散发着异味的鞋柜,穿过一堆堆没织好的毛线,最后掉在窗边,窗边,也就是老太太最后倒下的地方。官鑫站在初步清洗的现场,脑子里充满生僻的想法。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她腐烂的眼睛看到的最后一幕应该是楼下的市场,那个规模逐渐壮大的菜市场养活了周边七八个棚户区的住户,从早到晚,有无数的叫卖、吵闹、争执,到处都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营生,是聚集了整座城市的人性和烟火的地方,大有昔日东京汴梁城的繁华感。老人孤零零地垂着脑袋看着,商贩、行人、流氓、上班族,一举一动映在一具高楼上的尸体灰蒙蒙、生了翳的眼睛里。
老人平日深居简出,从屋里搜出的证件说明她有几套房产,全部出租,靠收取租金过活。抽屉里几封带着香味的信件可以拼出一个家境清贫、努力工作、笑容灿烂的女孩,是老太太几年前意外身亡的女儿,差不多那个时候她耗尽家产置办了房屋独身搬到这里。
现场悲苦得愁人,官鑫对着肠子、血迹、信件、尸体拍完照片就回了警局。结果局里的打印机又冒烟了,纸照吃,墨照喷,画出一些不知所云的诡秘纹路,修机子的师傅被催得心力交瘁踩着湿滑的地面一怒之下摔裂了尾巴骨。
官鑫趁着打印现场照片的由头跑到隔壁找小师兄玩,两人同一个警校毕业,对方比他年长一岁,正处于五五年华。
打印机吨吨吨往外吐纸和臭氧,打到一半官鑫的小师兄臧破谣也湿哒哒地从外面回来了。
“呦,小钱,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你来得不早啊今天。”
“凌晨隧道前面一起车祸,老刑带我去看现场了。”
“你怎么叫老刑老刑地叫刑老师不跟你急啊。”
“我还叫他聪明哥呢管你啥事儿?”
“羡慕嗷,还能带你们干点事儿,不像我师傅天天出差。”
臧破谣心情好点了,急匆匆抽出打印机里的纸扔到官鑫怀里。
“就这几张还上我屋打,快滚,洒家要工作。”
臧破谣把自己要打印的安排上,坐在桌子后面抖腿开了一局游戏,大概因为腿长,所以每有机会就要抖给别人看。
“大厅的坏了。”官鑫嬉皮笑脸地把自己要打印的排到后面,好奇地凑到出纸口,“介似嘛。”
“也是现场照片,凌晨四点左右林皋隧道发生的车祸,都撞成柿饼了。”臧破谣恶趣味地一笑,“像那种巨甜的柿饼,甜得流心甜得拉丝。”
“你这样我没办法继续跟你交流。”
官鑫一脸恶心地离臧破谣远远的,他爱吃,臧破谣爱用吃的打比方。
“反正撞得烂乎乎的,趴地上抠都抠不下来。”
“监控没拍到吗?那一带监控又没坏。”
“雨太大了,监控里全是雨点,看不清。”臧破谣抖腿找着频率了就悠闲很多,“如果我看了一早上的这个白点是这位勇士司机,他可能超速了。”
官鑫凑过来看见了电视收不到频道的标准雪花点。
“我公安视听白学了,我不来,你自个儿看吧。”
“那你一会儿跟我看看那司机去,晕一早上,也该醒了。”
“不干,你自己去。”
“我一个人去好奇怪啊。”臧破谣羞涩地抬头抛个媚眼,“我又不是他啥人,万一他讹我请你证明我是人民警察,道德品质经过国家统一认证,证件齐权,有戳有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