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鑫这碗还剩最后一口,其实是最后两口,他习惯性地捧起碗把剩下的汤一把倒进嘴里。
就是这最后一口出了乱子。他把碗放下的一瞬间,久违的警察之魂觉醒了。
覃瀚不见了。
覃瀚好久没这么剧烈地奔跑过了,但是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累,可能是因为心跳和呼吸声太大,吵得他什么都想不了。网吧里正在玩游戏的少年刚登陆上圆线点界面,去收银台买几根散烟的功夫座位就让人占了,不服气地推推搡搡:“喂,你谁啊,赶紧滚。”网吧老板闻声也带着看店的人赶过来。
游戏的页面飞快生成,熟悉的场景再一次出现在屏幕上,进度条运载得在覃瀚看来异常缓慢。
快点,快点,再试一次,我要离开这里!
官鑫剧烈地咳嗽着追进网吧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覃瀚紧紧盯着前方,屏幕上逐渐浮现出圆线点游戏开始时的天平,天平右侧旋转着跳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像素人,前滚翻进入画面,比了个耶,又前滚翻地从左边滚走了,游戏提示音播报:“秦博士说,许久不见,欢迎回家,代号9-1-6……”
而他明明已经揪住了覃瀚的领子,却觉得伸出去的那只手冷得像要结冰。
然后他们消失了。
“先生。”
蓝眼睛的小男孩一只手灵巧地端着木托盘,另一只手敲响了厚重的木门。
“进来。”门后传来中年男人沉稳的声音。
封锁时刻以后地球的水热平衡已经完全无法保持,这里作为地球上唯一一间暗室也已经多年无人光顾,往昔门庭若市的情形再难遇见,只能在模拟小环境里苟延残喘。
暗室的建造位置苛刻,尤其在空间站颁布的诸多法令限制下,寸步难行。但这里的建筑作为曾经的据点得以留存,成为度假别墅和博物馆一般的存在,由圆线点的管家机器人毛茸茸管理,不知为什么这位大人却星夜回到这里。
想想也是,今天似乎是远征计划开始的五十五周年,也是远征计划破产的三十五周年。
入春很久了,窗户大开着,冰凉的风裹挟着雨雾氲湿了墨绿色的天鹅绒窗帘,炭火小声地噼啪,暖热干燥的空气反复凝结又被吹散,起起落落最后还是冷下来了,轻弱的灰烬在有限的空间里散漫游弋,落在堆满图纸和文件的书桌上,遮蔽了红木莹润的光。失足的钢笔在枣红色的地毯上炸出一滩墨蓝色礼花,笔盖则可能滚到了更远的地方。
暗室的门关着,声音是从起居室传来的,像地狱吹来的风。
“大人早上好。”
屋里非常暖和,暖和得人身上发汗,管家男孩毛茸茸在桌子上艰难地找了一个空处放下托盘,垂首立在门边,透过书架和书籍的缝隙找到了那人布满胡渣的下巴,他赶忙收起视线把茶具摆好,据说这位大人不喜欢被窥视。
“报告大人,秦复休说今天早上捕捉到了零的力量波动。”
中年人倚着书架看一本东西,连头都没抬:“能抓住他吗?”
“力量持续的时间非常短暂,而且比上次我们捕捉到的时候更隐蔽,秦先生给他装配的屏蔽系统带有一定的自体进化功能,追溯的难度越来越大了,这次在812号窗口,雁门市。”
毛茸茸站在桌子前面惴惴不安地回报,心里暗骂各个窗口递上来的没一个好消息,词与话像利剑一样穿透了他的脑子,让他必须想点别的什么来忽视这种异乎寻常的紧张。于是不可避免地瞥到书桌一角的水晶防潮烟罐,里头立着支燃了一半的厄普曼雪茄,空****的雪松雪茄盒敞着口掉在桌子下面。它们并非来自真正的肥沃之地,而是移民以后空间站培植的仿古巴雪茄优良烟草品种。毛茸茸的脑子快速运行了一周天,确认自己所知的人里只有空间站一位品位不低的、把卡尔多-希克斯改进用到极致的财政官员偏爱这种古老又辛辣的风味。
眼前这位可能又在空间站碰了钉子。
想通其中关窍的一瞬间毛茸茸感觉自己脑门上隐隐显出一个死字,他强逼着自己收回视线,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在书架后偏了一下脑袋,露出半边面容,目光透过古旧的典籍和诗篇落在毛茸茸颤抖的发旋上:“商用窗口,能收集到更详细的信息吗。”
“根据高效能力办公室在地内时期发布的最后一份国际强制性文件,即千年公约第三条第九款第一项,我们的人进不去812,只能根据附近玩家的信号分析出粗略位置。需要把他们引到别的地方下手吗?”
“大法官有消息吗?”说话间,指甲摩擦书脊发出的卡拉卡拉响动逐渐放大,在书架的尽头倏忽不见了,一阵短暂的安静过后,白色衬衣的袖口在毛茸茸视线里一闪而过,他端起了茶杯。
毛茸茸骇得不敢抬头,更加不安地在背后拼命捏自己的大拇指,一五一十地转述:“权力机关私下透露过修订千年公约部分款项的意思。政治机关里面大法官本就更属意我们而不是对面的行政部门。另外线人打听到大法官的小儿子在空间联合大学攻读地球社会史专业,计划年内购买一块窗口作为毕业礼物,也许是我们的突破口,甘棠市已经准备好了。”
“历史。”头顶的声音琢磨着这两个字,端着的茶杯与茶匙发出一阵短暂而轻微的碰撞声,如同惊恐中人的牙齿,分不清是暴怒还是隐忍的前兆,“你相信历史吗?”
这一刻毛茸茸恨不得退化成家用扫地机:“这个,嗯,额……”
“人群天生会混淆是非,把表面上相似、本质上不同的事物混为一谈。只要知道了提供怎样的形象才能**和鼓舞人,就能轻易达到任何目的。哪怕演说词中的逻辑漏洞比比皆是,关键证据模糊不堪,但听众却将它奉为神明,深信不疑。大多数人自己没有能力通过推理形成自己的看法,所以扶持了像我这样的人。”
“至于历史,人类历史并不与逻辑顺序吻合,人的感官生来就是骗人的,最虚伪的事件正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历史是群体纯粹想象与迷狂的产物,是对观察有误的事实所做的无根据记述,混杂着一些作者对结果的思考与解释。这样的东西……”
他的声音渐次低下去,也许在等待补完,也许期待着一句反驳和规劝,但毛茸茸只是垂头假装待机。
“像是千年公约,说好了要制约我一千年,距离它正式生效也不过十五年。”他喝了口茶,沉默很久,“让秦复休先安排好甘棠市,零的事情放一放。”
“是。”毛茸茸如蒙大赦地往门边撤退。
“看够了吗?”
这句话伴随着突然靠近的红茶香味扑到毛茸茸的脸上,他心底警铃大作,连话也忘了说,疯狂摇头后退出了门。
门里传来巨大的碎裂声,烟灰缸被掼在了门上,星屑一般的玻璃从门缝里滑出来。毛茸茸逃命一般退出了起居室,外间壁炉已经完全熄灭,冰冷的空气几乎一瞬间冻伤了他的喉管。毛茸茸控制不住地瘫倒在走廊上,剧烈颤抖着用掐出印痕的双手捂住了脸,汗水、泪水和血水混合着耳边回**的声音记忆让他惊惧地不敢抬头,伊凡雷帝血红的眼睛在泛黄的画纸后同样狰狞地望向走廊尽头的屋子,而那间屋子的门紧锁着,显示出一个无解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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