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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舞台(第5页)

方囿低着头回答:“是。”

“好好干,还有少说话,有机会你也能坐到我这个位置。”稽查员拍了拍方囿的肩膀,满意地笑了,“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稽查员走了,就如来时轰轰烈烈一般,走时也销声匿迹。他们跨越各个窗口,还有很多这样“办坏了事”的锡兵需要清洗记忆。

方囿吩咐外间的人继续做自己的工作,推开虚掩的门进到屋里。

秦复休见他进来讨好道:“前辈你好,我是一号秦复休,如果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请多指教,毕竟我是第一次接手窗口的工作。”

语气里隐隐带着一丝骄傲与炫耀。

方囿心情复杂地和他握手:“祝贺上任。”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556号窗口重启,新的秦复休走马上任,快速投入工作。方囿打发走了身边凑上来的其他同事,恢复了波澜不惊的样子,看着大屏幕上时刻游走的数据,觉出深深的无力。

他摸到口袋里不知猴年马月被塞的棉花糖,管制机器人“秦复休”的植物神经比辖区锡兵更有限,味觉、饱腹感这种生物特有的感官早已割舍得七七八八,可人就是这样,一旦失去反而会疯狂弥补,希望补齐短板,所有秦复休都热衷于气味香甜口感绵软的食品,这是一个好的贿赂物。

要么是他自己脑子有泡,要么是窗口已经把二进制玩得走火入魔。同样的场景和对话在他和秦复休合作的十年里已经上演了三次,却永远停在一号秦复休。每一任秦复休都有相同的特质:认真、执着、专注、热情、聪慧、甚至还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善良,真是要命的专注和善良,哪怕是将人类的思维和记忆完完整整地赋世界上最精密机器,也是这么好蒙骗。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名头就可以让他永远保持新鲜感、热情、朝气蓬勃,甚至在消亡的前一刻还抱有任务失败的愧疚和使命感,怀揣着献祭般的战栗,为彻头彻尾的欺骗献上头颅。

这样蒙着眼睛一样的生活实在过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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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笔记本(前)

我有一棵树,名为防御和抵触的树皮爬满脸颊,它在快速地成长着,饥饿和痛苦烧干了原生生命的柔的皮囊,一次次期望和失望化作利刺穿透自己的心脏,最后只剩下一棵不知疲倦疯狂生长的巨树。

我总是在做逃脱的梦,好像背后有人在追我,但回头后发现并没有人。我一次又一次满怀希望地,热情地,努力地向上走,但是总是逃不脱。饥饿的、贫穷的、歧视的、压抑的、侮辱的、肮脏的影子永远跟在我身后,我以为我长大了它们就会离开,但是他们随着我的成长越来越强了。

我曾经想要上学,我学什么都很快,甚至也像模像样地在学校听了几耳朵,但是后来我觉得实在无聊,那些摇头晃脑的学生和老师在一两个小时里怀着对知识的期许和敬畏,做出符合要求的正确答案,但用不了几天,几个小时,他们脑子里过多的过于沉重的知识疯狂地流失,甚至不少人前一秒还读着圣贤书,下一秒就把钢尺抽向躲在窗沿下面偷听的我。学校是一个虚伪的囚牢,所有的知识与承诺在踏出校门的那一刻被抛之脑后,甚至更加癫狂、迷乱。而后,他们的活力和精力衰退了,成长的动力枯竭了,过起了平庸的生活,付出与回报不成比例的生活,甚至远不如我现在开始捡垃圾的生活。

冬是父亲姓氏,玥是王氏血肉,以报生养的恩德,所以我生来应当是报恩的,这是我父母说的。

而我,我生来就没有我,我没有名字也没有愿望,我只是一次意外的排列组合。连名字里也带着腥气,仅此而已。说来古怪,世界上竟有我这样的人,我这样生来就不被需要,不被期许,不存在的人。

我捧着学生们的书看,哲学、艺术、天文、地理,他们把不需要的知识全部丢掉,所以达利和赫拉克利特扭打着进了我的脑子,逐渐耽误了我往家里拾垃圾交钱的速度。我的父亲形容我为冷笑,我的母亲说我有病。他们辱骂我,鞭打我,以为我是个傻子或者头脑有病,所以当他们把我丢给债主的时候我不惊讶。一个晴天我找到了他们的新家,可笑的是所谓新家也不过在我被那群烂人拖走的百米之外。

我的父母在石棉瓦搭好的崭新爱巢里抱着新出生的男婴笑得像猿猴,我假意取笑,把婴儿骗到怀里,摔得头破血流,父母像护犊的牲畜一样像我扑过来,平时家里唯一向着我的哥哥把我推倒在家门口的垃圾堆上,我无所谓了,我早就没有家了。

那一刻我明白,我的理智和情感总是脱节的,也许是为了让我在事情发生的一刹那睁大眼睛看清这个世界不可思议的面貌,而把痛苦和暴怒留给接踵而至的十年。

我恨那些在我身上取乐又丢下了钱的人,也许我没资格恨,但我控制不住,我希望我真的是一棵树,荆棘从我的血管、皮肤里向外疯狂地生长着,从内而外地把我穿透了,我眼睁睁地看着温热的血迹挂在刺尖上,愤怒烧红了树的眼睛。我的理智帮助我结出一层硬茧,一层又一层,毫无用处,只会让刺生长出来的时候更加畅快淋漓,当我意识到眼泪换不来同情的时候就不再流泪了。

枯萎的刺之间生长出新的花苞,它还没有闷死,只是陷入了沉眠,绿色的嫩叶包裹在暗红色的坚硬外壳下,它指向太阳升起的地方,给我指出另一条路,离开,永远离开。我能不能在它消亡之前找到活路?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生来就要接受这么多的痛苦,每次我想到逃跑就会被抓回来加倍殴打、辱骂,但同时我深知我还是我自己,而且是更清醒,更理智的自己,我笑是因为好笑,我生气是因为生气,我是清醒的,清醒得能够听清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见过很多变得麻木的女孩,我为我的喜怒哀乐为荣,只有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人才明白为什么。人所具有的一切我无不具有,但我和疯子最大不同是我没有疯。我没有病,也没有冷笑,我被这个世界颠倒黑白逗乐了,这个念头支撑着我有了愿望的雏形——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甘棠市辉煌的产业带来了如梦似幻的副产品,就是整个牧国都难出其右的夜景,璀璨的路灯照亮了四通八达的车道,高楼大厦和音乐喷泉散发着梦幻的渺茫的光,被誉为城市之眼的摩天轮切割着丁达尔效应下朦胧绚丽的灯柱,随风飘来欢歌笑闹。

确实很有赏月的意境,感觉离得月亮很近,实际上差了四十万公里。

我会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爬上垃圾堆看着南部城。黑夜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抹平一切差异,让我迷迷糊糊,睡眼惺忪地觉得一切触手可及。灯光逐渐暗了,南部城在晚上也变成漆黑一片,但是我知道它们就在那,在黑暗中漂亮地屹立着,像一个玻璃罐中的梦境,城市上空飘过五彩的云雾,幸福的人们在梦中呓语。我没有选择的权利,这个世界给的就是我唯一有的,这让我烦躁不安,我需要把一些东西紧紧攥在手里,刻在心里,融入我的骨血里才能顺畅,也许它可以成为一个永恒的梦——我的愿望破土而出。

那天我终于跑了出去,因为又有新的女孩送进来,很快我就把追着的人甩开了。我从左区的东边走到西边,破旧房子就像蝗虫一样片片相连,无边无沿,我在那做过的工作不胜枚举,扫地、端盘子、卖药、按摩,干得最久的是在黑诊所里帮人堕胎,这些孩子出世时没有摇篮,死后也得不到安寝的一席之地,我负责把脓血和剪碎的胎儿从母亲的身体里扒拉出来扔掉,尽管那些腥气和肉味让我作呕,但我胆子很大,也比一些男医生更受女孩欢迎,竟然也因此小有一笔积蓄。

机会来得很快,我遇到一个特殊的客人,她名为冬,我姓冬,她的结束是我的起始,在她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我用一针麻药换走了她的身份和简历,又聪明地让她永远开不了口,我伪装了身份进入圆线点,学着那些人的处事和说话,我装得很好,甚至快要骗过我自己。我为了圆线点的最美蓝图而来,那是我成功的唯一机会。那个女孩的母亲又盲又聋,我没见过她,但她可以为我提供我需要的一切证件又不会太过麻烦,我只需要寄一点钱回去她就能觉得无上满足,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轻而易举的事情。我们像正常母女一样交流,她絮絮叨叨的,对我而言也很新奇。也许是母亲的天性使然,她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胡话,钱不重要,多多陪伴之类的。

一次惊险的跳跃之后是长久的冷静,我以为很快就有人发现,但其实没有,这座城市的犯罪的成本低极了,只要我能照旧像畜生一样交出血肉和粮草,没人在意究竟出自谁的身体。但我逐渐意识到凭借我的能力最终也只能走到这里,南部人人衣着光鲜亮丽得像是天使,但他们也并不见得伟大得让人落泪。自私自利,排除异己深深镌刻在人的灵魂中,那些不同会从窘迫的话语和斜向下地眼神中泄露出来,会通过低声调笑和不经意一瞥刻得人伤痕累累,我终于意识到善良不是天生的,也不是终生的,而是幻想出来的。我曾经以为发出声音就有回响,打开窗户就有微风,这都是错的,真正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常常杳无音信,吞噬着热情,愿望,乃至声音,最后把人折磨成一个无声无息的哑巴,在我倒下的一刻将有无数人团团围上来,从我的尸体上刨走一切有用的零件。

我的感觉在逐渐消失,这种体验像是意识清醒的人逐渐死去,睡不睡觉变得无所谓,吃不吃饭变得无所谓,哭和笑,站或坐变得无所谓,树在冰火交加中撑不了多久,我的身体表面结出厚厚的冰壳,内里的火焰在慢慢熄灭,从一堆烟灰中也许迸出不断炸裂的小火星:我想去看看南部城,那个永远不可企及的梦境是不是如我当初想象的一样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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