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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无一（第1页）

二十八、无一

走廊两侧摆放着病人，呈现出一种独属于死物的齐整状态，他们中大多数只是象征性地来医疗区走个过场。

覃瀚觉察到江木韧含着烟的嘴唇在发抖：“这是我第二次见他，这个叫柯亭的人。”

“你也是556的人？”

“不是，是距离赫城很近的另一个城市547。但是在森林事件里我见过他。”

覃瀚看了看江木韧：“你说吧。”

“森林矿井事故在报道上无一生还，但我们在那天晚上收到了搜救队送来的唯一一个伤患，就是他，柯亭。你别说我冷血，如果他健健康康地站在我面前我绝对认不出，也就是他今天这样子和之前我见到他的时候太像了。”

江木韧状态非常虚弱，汗水浸湿了他的衣领，防护服最上层的纽扣磨蹭着他的喉结，那块孤零零突出的骨头在不停上下蠕动，好像有什么恶臭的东西急需从他的肉体里呕吐出来。

“森林事件时柯亭掉进了废弃管线的破损口，出口被灰尘和矿工尸体掩埋堵塞，他陷入了休克昏迷，但并没有被感染，搜救队伍几乎在发现他的三分钟内就联系上了我们医院展开救援，诊断结果是全身烧伤面积达55%，属于二度至三度烧伤，摸起来和皮革一个感觉，面部都成了炭。虽然境况不好，但也并不是毫无挽救的可能。”江木韧闭了闭眼睛。

“管线内的有毒气体引起的灼烧和肿胀导致柯亭他气道不畅，呼吸困难，我们打算对他做气管切开，进行机械通气，但是就在手术流程拟定完毕的同时，我们还收到另一条指示：森林股份有限公司1到56队全体作业矿工于昨夜十二时遭遇矿井透水事故，不幸身亡，并表扬了为国家经济做贡献的勇敢精神。”

“相同内容的传真在一分钟内重复了四次，单位层级高到不可思议，先是当地公安局的药卫预警科，再到卫生产业监管局，然后是理政院下辖的食药安全卫生厅，最后到国际卫生安全战略部。当时本应当由我主刀，临时换成了我的老师。”

气管切开术方面江木韧不逊于自己的恩师，在那天之前他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患者取仰卧位，头向后伸，肩部垫高，颈部适度过伸位，使气管拉长、位置变浅，下颏、喉结与胸骨上切迹三点一线，严格保持在正中位，便于颈段气管暴露。

常规消毒，铺巾后局部麻醉，下一步是在穿刺点做一横0。8厘米的切口，分离皮下组织，带有塑料套管的穿刺针抽取利多卡因刺入气管内，这只是开始。

置入J形金属导丝，顺入逆出的旋切器，沿着金属导丝插入气管套管……

二十到三十分钟后，用无菌棉絮放在套管口，看到气体呼出吹动无菌棉絮的就说明手术已无大碍，三分治疗七分护理，然后是漫长的修养和康复，防止进一步感染，最终安全出院。

江木韧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当年老师做着垫高和消毒时的颤抖和暴汗完完整整地传递到了他身上，以至于他需要紧紧攥着拳头才能克制。

老人近乎严厉地把他搡到一边时只说了一句话，受不了就出去。

柯亭手术状况并不理想，但还在可以救治成功的范围内。

江木韧在心里罗列着，柯亭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脑出血症状，大量呕吐，呕吐物误入呼吸道后，可能会因为气管插管视野不清楚，导致先行气管插管困难，耗时长，不能快速打开气道而窒息死亡，

由于经历了跌落、重压和蜷缩，柯亭颈椎脱位，不能摆成气管切开术的理想体位，环状软骨到胸骨上窝的距离短，气管的位置深，气管显露状态差，手术的难度大

气管切开的安全区是一个以胸骨上窝为顶，两侧胸锁乳突肌前缘为边，环状软骨下缘水平为底的倒三角形，但磁共振显示柯亭有先天性的颈部大血管畸形，导致三角形安全区的解剖结构变异，如果术中损伤高位无名动脉会导致威胁生命的大出血

但这些的原因加起来或许并不构成放弃一条生命的理由。

年轻的江木韧浑浑噩噩地走远些，但还没离开，明亮的灯光下老师的背影看起来光明坦**，他下刀了。

血液像喷泉一般从肿大的切面飙升到屋顶，喷泉越来越低，最后逐渐成为创口上一小汪血色的池塘，缓慢地翕动着。

一举三得，一份无伤大雅的诊疗记录，一句贴合上意的通报，保住了医院其他人的命。

“手术失败的原因是没有按照磁共振结果预先排除危险位置，导致没有准确切中气管却损伤了高位动脉，引起大出血，人很快就没了，说是我杀了他也不为过。”

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江木韧染上了心慌手抖的毛病，他竟然从此平步青云，那些他只在新闻上听说过的名字拍着他的肩豪情万丈地说他人不错，江木韧越来越惶恐，他觉得自己是个刽子手，逃命般转了一家又一家单位，隐姓埋名。

手术室是战场，医生护士荷枪实弹地进去，出来时就有了结果——“赢了赢了”“还好平手”或者“家属打算怎么办”，但这一次他连上战场的权力都没有，就被收缴了武器束缚了手脚，扔进死人堆里。

“森林事件之后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张迈兮的人？”覃瀚问话的声音带着抖，双臂环在胸前，那支扎错了的针终于开始起效，他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没听说过？”

江木韧摘下了眼镜，眼前一片模糊。

与此同时，送进养疗仓里的查洋溢也停止了心跳，他的位置很快让给了一位从窗口刺探回来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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