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面质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一次门,间隔一会儿,又紧接着敲了两声,不紧不慢的,好像笃定了自己找的人就在屋里哪也跑不了。
受伤的蟒蛇沉眠于冰冷的洋底,尖锐的峡角磨砺着腹部,枕着海洋文明中臭名昭著的旋涡与礁石群,尾尖伸进峡湾,拍碎利齿森森的人鱼,她绵长坚韧的身体穿过整个星球,看守着世世代代朽坏的沉船与闪亮宝藏。四面海水已经冰冻成镜,止住了雷与火撕裂的伤口,冰凌中仓皇的竖瞳,在黑暗中寻找猎物,寻找自己,恍惚中只觉得身侧一片漆黑,他的面前空无一物,时间也是静止的。但总有无形的,难以挣脱的桎梏与枷锁穿绕在背后,吞噬着力量与宏愿,愤怒与不安,只有低头一口一口啄去褪下的皮囊,不断抽搐着,膨胀着,冰冷和盐渍的痛苦深入骨髓,冻结了新生长的皮肉和神经,也许世界上只有不停地吞噬和死亡,酷寒,饥饿,孤独……
但总有一天,终有一天。
巨蛇扬起了头颅,曙光已经穿越沸腾的波涛和巨浪悄然而至。
那双宝石般的眼睛和谢玉霄出奇一致。
后颈的标志瞬间放出红光,覃瀚觉得心脏一窒,推开了俯身看着他的谢玉霄。
对方也没说话,默默地坐下了。
只有一瞬间,覃瀚觉得自己看清了眼前的人,在不正常的头脑蜂鸣中,他察觉到对方危险的意图,翕动的胸腔,鼓胀的静脉,还有旋涡一般沉静的眼睛。
谢玉霄要杀了他。
但也只是一瞬间,错误针剂造成的不适又侵袭了他的大脑,头痛欲裂,后颈的红光暗下去,随着一声叹息,谢玉霄冰冷的手落在他的额头上。
“你没去检测室,怎么了。”
“衔尾蛇代表的是不存在的时间和空间,”覃瀚喃喃自语,“我们在踏入这里的那一刻就变成了它的一份子。”
谢玉霄没什么反应,但是眼神中隐隐流露出赞许。
“或者说你的一份子,你创造了衔尾蛇,你就是它,它就是你,能够在各个窗口之间醒来的纸人也是受到了你创生规律的影响,是你的授意,你凌驾于圆线点之上,我们活在你的幻境中。”
“你用生命方程创造了这一切,为了使用它你付出了什么?”
“纵使元戎在安防区铁血铁腕,一批又一批换掉你的得力下属,你做的都是云鹤做过的事,你和他越来越像了,你会杀了我是不是?”覃瀚在黑暗中笑笑,异常扩大的瞳孔让他看起来异常冷静。
“不想。”
谢玉霄的声音很低,覃瀚没听清她说的是不像还是不想。
“我把纸人从每个窗口找出来不是全无代价。现在我需要从他们身上收回我的代价。至于你说的杀不杀人,大概因为秦密是个诈骗犯,所以我跟他一脉相承。”
“所以他们的生命就没有选择的权力?只凭你的布局?为满足他人的意愿和目的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谢玉霄说道:“当初秦密错就错在高估了他人的意愿和目的,而低估了在欲望驱使下人会造就难以估量的地狱。文人曰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有以文人画士孤癖之隐明告鬻梅者,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这世界本就不应当按照个人的想法运行,它将是也应该是一系列博弈、撕扯、妥协的结果,是千千万万个失望和星星点点的成功堆积起来的坟圈,哪有什么平安顺遂的人生?病梅是例子,圆线点也是例子。”
谢玉霄平静了一会,复又说道:“人永远在追求想见之人,愿成之事,但最简单的需求不过是活着而已,但如果死比生更有意义……你想活着,对吗?”
“我想,我还没找到我老婆啊。”
谢玉霄避而不答,反而说起了其他的话题:“你的标志一直不显示是秦密制作机器人的特殊之处,标记显影表示能源核处于正常状态,机体具有稳定强大的Z箍缩惯性聚变能供给。但秦密去世你离开小屋时,你的试运行保护系统还没有拆除,意味着身体里始终存在着压制电流和辐照能量提高的装置,心脏的聚变产额无法有效增加,能量难以持续输出,Z箍缩惯性聚变能非常有限,相较于我一直处于低度释放状态,所以标识不明显,但正是因为你的能量有异,甚至相对正常人更弱、更难以察觉,当年你才能在云鹤的追捕下从井底逃脱,又在窗口隐蔽那么多年。坏处在于,如果你的心性和情感变化过大,保护系统会自动开启应激状态,你的心脏会短期内高度释放能量,随后对能量波动极大的这段记忆进行强制清除。”
谢玉霄想了想补充道:“云鹤在空间站的数据库名叫天体,以网络形式存储关于人类的全部记忆,供圆线点的游戏或其他使用,而井底是更早更古老的数据库,记忆以固体磁盘的形式存储,信息比被云鹤阉割后的天体更包罗万象。”
“我的心里有一个保护系统?”
“就在你伪装成心脏形态的靶室的某处,应该是一个光滑的圆形小球。保护系统是秦密的一时心血**,因为他晚年正是被各种谴责和自责的声音逼得内疚致死,所以他希望你能释然,可以忘记一切痛苦和不愉快。其实正常人都会忘记事情,就像儿童的记忆总是特别短暂一样,应激反应过后你会彻底遗忘之前的记忆,甚至为了逻辑自洽而编织一定的谎言,从而自动适应新的环境。而且随着应激反应越来越强,你的可用能源会愈发微弱,最后像像正常人一样死去,甚至早死。从这一点上来说,你比我更像真正的人类。但这绝不是设计上的问题,只是太巧了。”
其实是太不巧了。
“我还能恢复应激期间的记忆吗?”
“永远不。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赫城是团团创造的影像,张迈兮是你自己给自己构建的虚幻,你的行动力和能源在自己身上发挥不出应有的力量,只会逐渐消磨殆尽,你会带着混乱的记忆和残弱的身体被圆线点的机器人追杀,接二连三地受伤、应激,在各个窗口之间逃窜,最后衰亡坏损,一事无成地活,悄无声息地死,哪怕这样你还想活下去吗?”
眼球好像混入一粒摆不脱的沙子般剧痛,覃瀚用力眨了眨:“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这个眨眼帮助谢玉霄从往事回过神来,她没有回答,右手在覃瀚眼前晃了一下,覃瀚察觉到她手上的消毒水味偏开了头,但还是被发现了不能视物的秘密,传唤医生。
“你知道云鹤在衔尾蛇埋了钉子,但是对他们听之任之。失败没进来的是柯亭,成功进来的是元戎和齐权,还有谁?你是不愿意说,还是不知道?”
谢玉霄沉默了。
“我帮你把剩下的钉子找出来,扳倒云鹤,条件是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