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向下
蓝朵从晕厥中被人叫醒,她惊魂未定,看着围绕实验室的一群人手足无措,觉得自己闯了天大的祸。
她手里还握着覃瀚给她的琥珀胆碱玻璃锥,那个神经质的男人在走之前还可恨地麻烦她醒来以后把它交给张扬。
玻璃椎里的白色粉末晃动着,**着她把自己交出去。
蓝朵想了又想,觉得这可能又是一个引她入陷阱的阴谋,赌气似的想丢进杂物室。
玻璃锥被拿走了。
“张扬?”蓝朵手足无措地搓着实验服衣摆,“我……”
“没事,你出去吧。”
张扬把东西带到7号实验室,他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打开了最里面的一扇,一个极小的球形空间,寸光不入,但可以做出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
一间暗室,云鹤曾有一间比这更大更宏伟的暗室,这是他的独创。暗室中没有光,四壁是极矿外层相同的不定性冰和微量砹327构成的镜面。整个构造相当于一颗简易的极矿,只是把核心的砹327换成了人本身,因此削弱了功能上的破坏性和危险性。大型的空洞,不定形冰和砹327的配比使得暗室与极矿的效果截然不同,极矿一昧扰乱人脑,而暗室能够反映和干涉人脑。
预测图景的准确性与数据库的完整程度挂钩,预测的范围则与走进暗室机体的能量相关。使用者根据在暗室中看到的图景在未来的若干分支中进行选择,锁定记忆的降落点,从而控制思维和事物走向,但也会因此创造出难以估量的副产品——无数由不同个体心念构成的平行世界。如果需要扭转一个由三人表决的选举,需要在每个人的记忆里进行改动,并把这些不同的可能重合拼接在一起,得到想要达成的结局,但因此创造的其他世界就成为废物。
这些降落点正是秦密所说的“心锚”。心锚的本质是神经链联系,所有在刺激中产生特殊感觉的事物都可以视为心锚,也是控制情绪的捷径。
记忆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最重大的决策往往是最易被侵蚀的决策,只要在暗室中找到合适的心锚,相当于把人的情绪连接到不同的按钮,此后凡触动这个按钮,就能引发相应的情感,也许是一把老旧的钉枪,楼梯上光滑的樱桃核,一封再难送出的家书。
在砹327对于能量波动的敏感性帮助之下找到心锚后就开始了破坏和扰乱。在刚要走进投票站时,一股悲愤、怒火、躁郁涌上心头,于是转身而走,任何人都不会怀疑有人在千里之外遥控着一切。
与砹327伴生的准粒子斯格明子则是最忠实的记录者,它将使用者在脑枢中表达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的一切可能以极高的速率篆刻下来,通过网络传送回空间站的数据库天体,供给更为详细的暗室图景和精密预测,在它的忠实传递之下,暗室当中的图景绚烂得难以想象,于是形成操纵世事的循环。
这也是安防区收集古怪事物的源头,衔尾蛇做着和三十四年前的云鹤一模一样的勾当。
玻璃椎坚定地滚向岌岌可危的桌沿,碎了。
蓝朵还在和覃瀚掰扯着琥珀胆碱的问题,被突如其来的破碎声惊得跳起来,
张扬推门而入,他看起来老了二十岁,皱纹爬上了额头,鬓角发白。
蓝朵悄悄看了他几眼,出去了。
“来了。”覃瀚冷汗涔涔,胸口的剧痛让他毕生难忘,刀扎过来时他连格挡都来不及,只觉得刀锋抵在胸膛上迅速刺入,仿佛有什么多汁饱满的东西禁不住这巨大的压力炸开,金属破裂的声音几乎顺着躯干完完整整地传输到了耳膜,紧接着他就失去了意识。
“假元戎动手了,还有机电区的齐权,秦复休也在基地里,刚才他伪装成你的样子,现在你一步都不能离开实验区,打开衔尾蛇的紧急模式,切断三个区域之间的来往。”
“好。空间站的消息,昨天晚上的千年公约答记者问里,以司法机构为代表的行政部门明显表示出对云鹤的斥责,云鹤的其它支持者也在一夜之间快速倒戈,这样下去他快要完了,平日他对衔尾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他需要功勋,最好的功勋就是清除我们这样的反叛者。”
“我们需要撑到今天下午?”
“也许连午饭都吃不上了,可惜了谢玉霄新种的小西红柿,尝尝?我就顺了俩。”张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圣女果,汁水淋漓地啃起来。
“幸好你还能帮帮忙,不然我今早上要和圆茄子共存亡了。谢玉霄使用生命方程创造的规律使玩偶从圆线点的控制中挣脱束缚,她的能源供给着所有窗口、甚至所有平行世界的纸人,支持着他们从梦境一般的世界醒来,还要撑着外层防护罩的模式不断更新不被打破,这么耗下去迟早油尽灯枯。云鹤来势汹汹,秦复休只是打头阵,假元戎十分钟前就找云鹤里应外合去了,有意思的是安防区自己的人也看他不顺眼,现在里里外外打成了一团。”
“真元戎是不是还在安防区?”
“是纵云,他原来的身体太差,本来就活不了多久,幸好他的记忆也曾经被圆线点提取过,所以我们从窗口之间找到了年轻的元戎,输入了年老元戎的意识,才成为今天的纵云。他一直待在安防区就为了今天这一击,希望能成吧。”
“如果谢玉霄得到了我的能源就不一样了。”
张扬无奈地摊摊手:“别那么看我,这是个废弃计划,咱能忘了它吗?”
“难。”
他换了个面继续啃小西红柿:“千夫所指的勇气,万劫不复的决心。当年云鹤靠着他的暗室窥视可能,预测未来,连累了多少人,坑害过多少人,连从高效能力办公室到空间站都不得不对他多加忌惮,但是我们现在却做着和他相同的事情,还原暗室、扰乱窗口、修改生命。随着谢玉霄能源衰弱,醒过来的人越来越少,哪怕是现在,衔尾蛇每天都在死人,却没有任何人口增长,战死的、病死的、发生冲突被打死的,再加上天灾、瘟疫、严寒、战争工具的滥用、能源的枯竭,我们必然越来越萧条。而云鹤则会通过更高频率的军事演习和人体试验巩固他的威望和位置,生命如果成为他人的掌中之物,还有什么意义与进步可言?与社会相关的文明成果哪一个不是以人的存续为前提?社会的就基础在于人具有天经地义、无可辩驳的、不可剥夺的生存权,如果连人的生存都可以否定和割舍,如果社会可以剥夺和否认部分人的生存权作为发展和进步的成本的话,那么到此为止创造的政治、经济、军事、法律、教育、文艺的全部构架都不能成立,知识体系为之解构,文明本身也无存在的必要与价值,一切恶性循环下去,如果真的有万物归一的那一天,如果那时候还有人活着,也该是另一个物种了。而你并不具备扭转这一切的能力。”
覃瀚并没被打击到,连眉毛都没皱一皱:“谢玉霄说过,云鹤撤离地球后再也不能从暗室看到任何未来的影像,他最后一次预测看见了谁。”
张扬无奈:“小样,被你看穿了。当年云鹤无法再看到未来,千万可能归于一人,他怀疑这个人堵塞了他的预测,换句话说,这个人是他的心锚,而他看到的人是谢玉霄。现在她要死了,你明白吗?她一死了衔尾蛇就完了,我们费尽心思建造的暗室也毫无作用了,如果她再狠狠心,今天这个乱局根本不可能出现!当初替换能源的计划我是同意了的,是谢玉霄自己改变了主意,你帮助我们试探秦复休,我很感激你,但我要问你一次,你是要救谢玉霄,救我们,还是要继续你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