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答案
覃瀚的应激反应发生在快要到达洞口的那一刻,困顿、疲惫、懒怠击中了他的脑袋,他昏昏沉沉地在水下晕了过去,是被团团薅到地面上的,他醒来时身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手脚都染上了甜蜜的香味。
这就是衔尾蛇的可怕之处,每一个踏入的人将会被永远收录进其中,除非基地主动排除,否则至死也是基地的一部分,永远不能离开,从这个意义上说它和任何一个窗口也无甚区别。
但这就是覃瀚最不普通的地方,他没有任何优于常人的能力和技巧,却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可以支持他在多个窗口之间跳跃,哪怕是衔尾蛇,所以井底也许是很多人的囚牢,但却是他的生路。
覃瀚抖落树叶,发现胡子长得像山顶洞人。
这里非常安静,安静又无比熟悉,它曾经有很多名字,国家智脑,最终防线,森沼宫,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也是云鹤的宅邸。
团团正托着腮帮子等他:“上次应激反应,你在我的后台数据里躺了整整九年,出来后自己把自己哄得服服帖帖,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了。这次更夸张,你躺了十年,这十年里云鹤的力量大不如前了,商从弈也没好到哪去,被弹劾,被贬斥,被流放,千年公约还在生效,但是空间站近期闹耗子,人群里发现了新型鼠疫,也没人有心思管圆线点了,给纵云去212找刑冰雪争取时间,衔尾蛇基地现在在臧破谣和张扬手里,官鑫又有点迷迷糊糊的,查洋溢的坟头上都是他种的花……”
“对了,谢玉霄彻底消亡了,那条婴儿规律也在变弱,现在的纸人越来越少,衔尾蛇可能撑不久了。”
覃瀚顿了顿。
“你还记得这些人是谁吗?”
“有印象。”
团团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敷衍自己:“其实也没必要找云鹤,跟他说话的感觉一点也不好。他长得一般,身材也一般,两个眼睛一个嘴,和正常人一样的,空间站上的生活和地球也差不多。”
覃瀚果然被逗乐了:“我没想。”
再追究云鹤已经没有意义,他像是人性中所有的阴影一样,在世界最混乱的时候慢慢壮大力量,积攒着力气把水搅得更混,从中捞取带血的金砂,他是永生的。这种剥夺的历史是用血和火的文字载入人类编年史的。
团团跟在覃瀚身后喋喋不休:“那是在想张迈兮?对不起我现在还是不能告诉你森林事件那一晚张迈兮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怕你撑不住会变成痴呆。现在你在自己营造的记忆里面待着就很好,很安全。而且尽管记忆缺损,其实也并不妨碍去做正确的事。”
很快到了门前,长久无人居住的房子怎么看都灰扑扑的,后侧规模庞大的议事厅已经彻底荒废了,只有这个小小的前厅还有居住的痕迹,门前不到两百米是覃瀚爬上来的梅树。
覃瀚敲敲门,木质的门发出扑扑的声音。
毛茸茸听到叩门声前来开门,他骇得一直后退,碰倒了玄关的陈列架:“你你你……”
暗室的位置极其隐蔽,尤其是在人类撤离之后光顾的人只剩下云鹤一个,而且每次都是满怀希望地来,无比失望地走。
“我要见云鹤。”
“你是谁?”光是能够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就值得另眼相待,毛茸茸拿着花枝剪一脸戒备地看着面前一脸狼狈的人,“他很久不住在这里,我只是帮他打理房间。”
“他不在里面!你不能进去!站住!你是神经病吗!!”少年的力气不小,尽管个头不大,但还是生生在覃瀚脸上抓出一道血印。
覃瀚径直入内。
连团团也拉住了他:“暗室只能接纳最浅显直白的思维,太过深沉的念头和欲望都会堵塞思考,就像云鹤被困住一样,一旦在预测的过程中遇到踏入者的心锚,不仅预测会中断,还会对暗室中的人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所以秦密造出了你,我猜这才是他设置保护系统的真正原因,世界需要一个心怀悲悯而无所挂累的人来纠正错误,驶回正确的方向。千万可能归于一人,意味着你是每个世界的终结,也许你需要找到每一个的心锚,在每一个可能性的世界里穿行寻找,最后留下其中唯一一个。但如果在这期间你自己在暗室里消亡了,或者根本没撑到完全产生转机的时刻怎么办?或者,如果重来一次,这些事情究竟会不会有所区别?还是换了名头,换了壳子的人做着同样的事?你想好了再进去。”
覃寒颔首,继续向前。
覃瀚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间小门,它掩在黑暗中,门前的地毯已经磨损得严重了。门上有一幅画,身着黑衣的人踏入了暗室,半明半暗将他的背影渲染得无比壮丽,袖口上绣着衔尾蛇的标志,在整个基地也许只有谢玉霄配穿这样的衣服,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覃瀚。
最后一次预测中,云鹤看见了他终生解不出的谜题,一个背影,也是他一次次回到这里的执念,他把那幅永生难忘的景色画了下来。
他突然想明白了那天谢玉霄冒着风沙站在门口的心情,也许并不是为了求证,而只是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在等待自己心里的答案。很久之前也有一个满怀希望的人满心忐忑地在森沼宫里求索,一次次扣响一扇门,但门并没有为他敞开。
毛茸茸还在和团团撕扯,但声音已经很远了,覃瀚打开了暗室的门。
阳光透过小小的角门通透地洒满了整件屋子,四周的镜子一下明亮了,通过如梦似幻的反射与折射,光线欢悦地在镜中蹦跳,照亮了无穷无际的天幕,覃瀚在光的中心走着走着,千千万万个身影与他一同迈步。
前进的,后退的,向左的,偏右的,消失的,生成的。就像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由一颗心锚分裂出的千万可能的世界。
边际越来越模糊,覃瀚甚至一瞬间以为自己身处镜中。
从始至终,镜子上映照出只有覃瀚的影子,千千万万个一身狼狈、垂着头思考的人的影子。
千夫所指的勇气,万劫不复的决心,也许这些特质并不具备,到头来也只有困惑和不甘。
脸庞映照在镜子中,好像是有那么个人,但这个人是不是覃瀚也很难说,他突然不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多次叠加的应激反应刺激他的大脑不断回避着一切剧变,他的脑袋里时常只能想很简单的事情,做最简单的事,就像一切面对人生大事懵懂无措的普通人。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人物和场景,最后停在一个闷热的傍晚。
在虚拟的赫城里,覃瀚刚下夜班,带着一身疲惫踏出厂房,张迈兮的记忆就那么突兀地干净地出现,道旁的灯亮了,暖融融的灯光里包裹着一个面色窘迫的姑娘,她怒气冲冲地从迎春花书丛中钻出来,一身清香地追打着白手套的黑猫,渐渐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