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瀚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深刻思考自己也许应该找姑娘要个电话号码,来一次真正的见面。
很想见她,想去见见真正的她,和她说说自己光怪陆离的经历,遇到的千奇百怪的人,也许张迈兮也会笑得前仰后合。
但她的身影淹没在一群人的影子里,有森林事件牺牲的矿友,远征计划带领的军队铁蹄铮铮轧过,股价暴跌下的股民愤怒地嘶吼着冲进了圆线点的工作室……
贪婪,暴怒,悲恸,悸动。
更多的人和记忆涌进了脑海,逐渐淹没了张迈兮的影子,覃瀚错过了她伸出的手掌,再回过神已经远隔山海。
他逐渐想起来,上次应激反应过后,他坐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点点编织着属于张迈兮的梦。也许那时他已经知晓自己记忆的局限,所以他把短暂的见面拆分成无数个回眸和相视一笑,把一次亲吻分在了每个混沌的清晨,把一个夜晚分解成数十个春夏秋冬,相濡以沫,直到把张迈兮的一颦一笑深深刻进心里,铭记在最浅淡,最普通的生活中。刻骨铭心的记忆在吊桥的尽头会堕入谷底,只有最普通最简单的情感才能存留。
偌大的暗室里仍有无数身影,但那是同一个人的身影,这里面没有他思念的人和想见的人。
是覃瀚一个人的影子,他站在光的中心,直挺挺的像一支利箭,注定不该停留在原地,而是一意孤行地奔向生机渺茫的未来,一个未知而无悔的未来。
而现在他正有一个机会,一个藏在他心脏中的秘密。
覃瀚摸了摸胸口,笑了。
手刃敌人的野蛮性深深根植在人的观念中,以为吃下骁勇敌手的心脏,便能得到敌人的胆量,熄灭眼前的野火意味着重归安宁,于是认为熄灭世界上所有的火堆意味着永恒的平静,但事实并非如此,只有心里的答案是永不湮灭的。
“帮我传个话,云鹤是傻逼,谢谢。”
覃瀚探出头扔了句话,还在厮打的两人吓了一跳,门被合上,暗室中再也没有一丝光。
团团终于制服了拳打脚踢的毛茸茸,把他拴在了老梅树上。自己回到等待覃瀚醒来的造型,静静地坐着,看向了不远处的树洞,洞里泛起粼粼波光。
柔软的树汁逐渐干涸,芬芳的味道也正在消散,但是树已经快死了。
没有什么东西是突然毁灭的,人眼中的老树枯藤一夜之间轰然倒地,是因为只看见它因风雨而颓唐腰斩的一瞬间,却不知它独自承受了木心蛀蚀的百年光阴。
团团随手捡了掉在地上的梅树种子埋到土里,浇了点水,发现它长大的速度着实惊人。
他没有抬头看天空,但是天上的膜一定在逐渐消散,因为阳光已经慢慢地挥洒下来。
大概到下午两点多,已经能在树下乘凉了。
三点整,毛茸茸惶惑地看着变幻莫测的天空,团团已经满院子撵蜜蜂了。
“他做了什么?”毛茸茸被花香味呛得鼻子痒痒。
“在其它平行宇宙见证一下地老天荒。砹327和脑枢的结合破坏了平行宇宙的坍缩机制。波函数不坍缩,叠加态就一直存在,叠加态中的每一种状态都是一个量子平行宇宙。覃瀚走了一条与时间逆行的路径,需要去每个平行世界手动坍缩,直到发现处于最早时间点的世界,然后停在那里,老死在那里。”
“这么快?”毛茸茸抬头望了望天空,不断消退的膜像是一个个褪色的梦境,边缘的量子云涌动着向中间吞噬,最后归于无形。
“已经够慢的了,自然坍缩比现在快得多,静静等着吧。”
话音落下的时候,这个世界也不存在了,很遗憾,这并不是一个具有光明未来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覃瀚去了哪里,这是一场没有目的,也没有返程的旅行,而且从开始就注定漫长。
他应当看到这个世界的无数结局,穿行在每一个世界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不仅是能源,还有头脑和精神,覃瀚自己过得越来越糊涂。有些世界是简单的,而且是高度重合的,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昨日再现,但是穿过街头巷尾却能找到一朵未曾开放的花,在阳光下灿烂的黄色小花,也许它曾经在雨季被闷死在土壤里,但是在这里它好好的,这是一朵花的两个世界。还有复杂的完全不同的世界,这种世界里往往有人类的痕迹,改朝换代战火连天,冰川融化汪洋恣肆,恶劣病毒丧尸来袭,人们在痛苦中哀嚎,在重逢中啜泣。面对这样的世界他总是无所适从,他更愿意看到人们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脚步轻快或沉重,楼房里飘出一丝丝烟火气息。
混乱的记忆逐渐找到了脉络,生命逐渐有了气息,世界线在逐渐重合。沙漠和海洋之间的界线在缩短,当人们走出自己的家园时发现了另一片人烟。
有时候还能遇到一些熟悉的身影,实验室里忙到脚不沾地抓耳挠腮的化验员,练琴练到失去理想的真家里有矿少年,警察小哥在警局里为傻徒弟烧坏了打印机愁得脑门冒烟。
甚至最后已经快要忘记他们是谁,但是始终记得自己在找一个起点,在这个起点上大错尚未铸成,世界温暖的力量还很强大,阳光甚好,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程序员被甲方点名批评的灰溜溜的下午。
车内后视镜上挂着的两只小熊叮地一响,秦密抱着电脑坐上出租车,郁闷道:“北内海。”
“约会去啊?年轻真好。”
“杀人去。”
“啊?”师傅大惊,“杀谁?”
“我自己。”秦密看着窗外吸吸鼻子。
“心情不好吧,这么好的天,听听故事,吃点东西多好。”
师傅果然带着秦密边走边吃边玩,他心里纳闷,好多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司机的神色太从容太慈祥。桑塔纳在人潮车潮里稳稳当当地走着,司机师傅在前座讲了很久,他口齿不太清楚,逻辑也一片散乱,可秦密不忍打断,昏昏欲睡,一直到华灯初上,行人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