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5（第2页）

叔侄相称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午夜的街道上，水洼被路灯磨成明镜，映出他们疲惫的身影。城市被雨水浇过，显得凉爽可人。街道很快就被人群占满，没人舍得浪费这样清爽美好的夜晚。

他们在一家烧烤店门口的木桌旁坐下，用几串烤肉和几杯啤酒过渡，梁谋首先把自己见到梁智，梁智告诉他的内容，以及他自己查到的东西都悉数告诉拳叔，等待他的补充。拳叔不像梁谋那样心直口快，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闪烁其词，在对梁谋父亲惨死的悲剧表达了悲痛之后，才缓缓开口，“你父亲名叫梁玉蟾，你母亲名叫禾苗。”

“量天尺上是他们的姓氏？”

“没错，这把量天尺也是他们的定情之物。”拳叔说，“我们这一派不同于传统道教，他们看风水只是靠一套流传下来说辞，关于五行的相生相克之类，什么忌讳，什么纳气，什么敛财，什么藏风。我们替人堪舆，靠得是对世界的计算。樗里先师可以根据某地的地理特色准确预测出当事者未来的时空变化，也就是说，可以预知未来。其实，这是建立在一种平行宇宙之上的观测，而不单单是预测。他看到的不是一种未来，而是无数种未来。”

“平行宇宙？”梁谋越听头越大，这是一个世界观被摧毁，然后重建的过程。

“是的，宇宙无时无刻都在因为我们的每一个选择而进行分裂，我们选择在这家烧烤店吃夜宵的宇宙，但某个宇宙里面，这家店没有开门，甚至不存在，我们会走到另一家；或者我们并没有选择这一家，而是直接进入另一家店铺，也进入另一个宇宙。看上去，这个选择无关紧要，我们都是在吃饭，吃完饭都要回到家里，明天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遑论未来。一般情况下，这种选择的确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命运，但假想一下，如果你恰好进入另外一家店，恰好要额外经过一条马路，恰好遇到一辆酒驾的汽车，恰好将你撞翻，那么这个选择就会改变你的未来。看似毫无关联的一个选择，决定了你的生和死。你想一下吧，每一个意外的发生，在你刚刚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好了。你所做的一切，肇事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无限逼近这个意外。对于我们来说，通过量天尺开一个气口，就能看到无数个与你有关的未来，当然，绝大多数未来跟现在的宇宙非常接近，不过是在这家店吃饭跟在另外一家店就餐的细微区别，但有的宇宙你会死于非命，有的宇宙你大富大贵，从这一刻起，所有的宇宙对你都是量子状态，你的选择决定了你塌缩出哪一种人生。我们会通过这个气口，把你送进一个更好的宇宙里面，这就是堪舆的本质。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这一番话刷新了梁谋的认知，他不敢相信古老的堪舆竟然是先进的技术，而这一切误解只不过现当代人们的科学素养不够。想想看，这并非不可能。且不论对于蚂蚁来说，我们人类的存在无异于天神，我们可以撒下面包屑，让他们以为天赐，也可以提一壶开水浇下，让他们以为天谴；就算是人类之间也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们开着飞机回到唐朝，一定会被他们误认为天人，尤其是我们向他们展示智能手机之后。

这么说来，从混元到地球可以用量天尺开一个气口，往来穿梭；在地球上，又可以通过气口进入其他宇宙。

“也就是说，通过量天尺，你能够找到一个我是亿万富翁的世界？”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但未来的世界是从你现在的世界为出发点形成的，所以，那样的世界是存在的，但是并不容易找到。更多的，还是看到跟现在相似的世界。未来宇宙的发展跟现在息息相关，想要进入更好的宇宙，必须做好现在。这可不是玄学。所谓天雷也并非一种天像，仍然是一种可以操控的技术手段。这个普及起来稍微有一些难度，你要跟紧了。”拳叔干了一杯啤酒，惬意地打了一个饱嗝，“宇宙间四个基本的力你知道吗？”

“重力。”

“很好，还有呢？”

“我只知道重力。”

“还有电磁力、弱核力和强核力。其中，重力是最弱的力，比电磁力小1036倍。一点点摩擦产生的电磁力可以吸引纸片，而这是克服了地球60万亿亿吨重量的结果。相对来说，重力是四个基本力之中最容易控制的力。我们身体内部，净正电荷和负电荷始终保持一致，这是我们存在的基础。天雷可以在瞬间让人体内净正电荷和负电荷的差别达到0。0001%的势差，这会直接把人体撕成碎片，并在电力作用下抛到外层空间。这就是那个电工消失的原因。他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击碎了，碎到必须在显微镜下才能捕捉到他细微的实体（或者说尸体？）。”

“这怎么可能？”

“直到现在，很多人还不相信人造卫星怎么能悬停在天上而不降落呢？如果放在古代，所有人都会和你一样发出‘这怎么可能’的感叹。而且，天雷只是我们族人的一项能力，我们掌握了许多你闻所未闻的技术，比如地陷。有一个比较搞笑的事实就是，一方面我们走在科技的最前端，另一方面我们迂腐地坚持着最初的信仰。就好像，我们使用天雷点燃香火只是为了古老的祭祀仪式。怎么样，还能跟上吗？”

“嗯。”梁谋疯狂地吸收着这些真相。

“接下来我告诉你什么是混元。”拳叔眼中出现一丝明亮，他微微仰着头，分明是在向往，“混元是天堂，混元也是地狱。在那里，没有地球上这些烦心琐事，一年四季温润如春，或者说，根本没有四季之分，想要风，就吹风，想要雨，就落雨。不用耕种，稻谷也能丰收；不用经营，生活也能自在。这是所谓的天堂，而至于地狱，你很快就能知道。

“这一切要从1626年说起，就是‘天启大爆炸’发生之前。正如梁智所说，我们的族人预言到一场灭世之灾，灾难来临之际，天空中的星星将会爆炸，地球也将解体，世间万物都化为乌有。我前面说过，我们所秉承的科学与迷信的双重特质，所以我们的族人认为，这是对我们频繁泄露天机的一种天谴。为了避免这场灾难的降临，他们倾其所有创造了一个世界，即是混元。混元不同于那些平行宇宙，这是一个特殊的空间，和所有宇宙都毫无关联，在这里，只有一种未来，那就是毁灭。他们的目的显而易见，想要把这场天谴引渡到混元，以保其他宇宙无虞。可以说，这是一种以灭门为前提的殉道精神。”

“这就是为什么，‘天启大爆炸’造成两万余人伤亡，而爆炸中心毫无损伤的原因吧。他们就毫不在意吗？”梁谋一时有些激动。

“一个小女孩和四十个暴徒是电车难题，但两万人跟宇宙存亡相比答案显而易见。当天平的一端是文明，任何牺牲都不足挂齿。”拳叔说到这里停下来，似乎是在等梁谋情绪的缓解。但杀死一个人跟杀死一百个人真得没有区别吗？

在他们旁边，有一家五口人前来吃饭，有两个长辈，一对年轻夫妇，还有一个看上去不过三四岁的孩子。梁谋看着他们，他也曾想象过这样的温馨场面，只是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是那个被牵着的孩子了。未来可以预见，过去无法改变。

“说说我父亲吧。”他轻声说。

“我跟你父亲梁玉蟾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我们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无意间通过量天尺找到一个气口，开了一个通道，从混元来到地球。那个通道的出口就位于地王大厦顶层，那是1996年。这就是为什么我对这个事件如此上心。在这里，我们遇见了你母亲禾苗。我们本来说玩一玩就回去，没想到你父亲跟禾苗动了真情，他决定不再回到混元。我们不断从混元来到地球，从地球回到混元，气口位置稍有变化，但我们了如指掌。最终，我们的事迹败露，被当时的监院派人前来捉拿，而这时候，禾苗已经怀上你们并且濒临生产。我和梁玉蟾都看到了禾苗的未来，梁玉蟾想要把她带入另外一个宇宙，在那里，你们并没有出生，而禾苗也没有跟我们遇见，她跟另外一个男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组建家庭，生儿育女。但禾苗拒绝了，她不要对她来说更好的未来，她宁愿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取你们两个人的降生。你们俩在出生之前，梁玉蟾就想好了名字。樗里先师号称智囊，所以他就用足智多谋为你们命名。千钧一发之际，族人赶到，梁玉蟾带走梁智，阴差阳错，我跟你留在这里。梁玉蟾告诉我，不要让你接触堪舆，他这个担心细致而传统。后来的事情，我也是通过你才知道。梁玉蟾天分很高，他当上监院一点都不奇怪。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会有人叛变。”

“这是求生的本能吧。”

“也对，四百多年过去了，人们对世界的认知和理解都变了很多。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协助梁智抓住那个叛徒。到时候，我会跟梁智一起押解他回到混元。我逃避了大半生，是时候回去接受惩罚。”拳叔无奈地笑笑，“有些事情终究要面对，赶晚不如趁早。”

“老拳，你——”

“这是我们族人的命运啊。”

“命运是可以改变的，这不正是堪舆的本质吗？”

“不一样的。你怎么知道改变过的命运不正是命运的本来模样呢？”拳叔摸了摸脸，换上一副欢快神情，“想不想听听你父亲跟你母亲的浪漫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