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舔着废墟。苏言仰在焦土上,胸腔那个被天雷劈开的窟窿边缘,玉白骨茬在昏光里泛着温润的凉意。断臂处空****,火烧火燎的虚痛像背景噪音,持续嗡鸣。一缕细弱却异常坚韧的生机,从新生的玉骨深处渗出,顺着体内几不可查的淡金脉络,如初春融雪渗入冻土,缓慢而顽固地流向四肢百骸的枯竭角落。
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敲在空腔里,震得玉骨边缘微微发麻。还活着。这念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残存的意识上。
眼皮重得抬不起。只模糊感觉身下焦土有些异样。温热。不是地火余烬那种干烫,是某种……粘稠的、带着微弱搏动的暖意,正从脊椎骨下方的泥土里丝丝缕缕渗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缓慢地呼吸,把热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养力渡给他枯竭的根基。
是那半块融化的暗金碎骨?念头模糊闪过,便被沉重的疲惫淹没。
就在这时——
啪嗒。啪嗒。
一种极其不协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踩着废墟的碎石断瓦,慢悠悠地晃了过来。不是药堂弟子那种惊慌急促,也不是长老们阴鸷的踱步。是种……拖沓的、带着点破锣晃**的散漫。
苏言仅存的右眼勉强掀开一条缝。
暮色里,一个影子杵在不远处。佝偻,破烂。一身看不出原色的烂布条挂在干柴似的骨架上,脚上一只豁了口的草鞋,一只光脚板踩着滚烫的焦土,滋滋冒着细微的青烟,却浑不在意。乱糟糟的灰白头发下,一张脸皱得像揉烂的牛皮纸,眼睛浑浊,嘴角却咧着,露出几颗发黄的门牙。
是个老乞丐。脏得看不出年纪,只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汗臭、劣酒和某种陈年草药的怪味扑面而来。
老乞丐没看地上抽搐的孙乾,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最后定在苏言身上。尤其是他空****的左肩断口,还有胸口那狰狞的玉骨窟窿。他咂了咂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怪响,像是饿极了的人看见肉骨头。
“啧啧啧……”老乞丐拖着步子走近,蹲在苏言旁边,一股更浓烈的馊味熏得人脑仁疼。他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竟想去戳苏言胸口玉骨边缘新生的嫩肉。
苏言瞳孔猛地一缩,残存的肌肉绷紧。右臂本能地想动,却只换来一阵撕裂般的虚脱感。
“嘿,还活着呐?”老乞丐的手指停在半空,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命真硬啊,被天雷劈了几下,还被掏心掏肺,居然还能喘气儿。”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精光,贪婪又邪性。
他收回手指,在怀里掏摸了半天,掏出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底黑乎乎一层垢,辨不出原本颜色。他随手从旁边废墟里抓起一把混着孙乾毒血的焦土,又掰了半块烧酥的砖头,丢进碗里。接着,竟从腰间解下个油腻腻的皮囊,拔开塞子,一股劣质烧刀子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他倒了小半碗浑浊的酒液进碗,手指头伸进去搅和起来。
“咕叽…咕叽…”手指在泥浆酒液里搅动的声音黏腻恶心。
搅和了半天,碗里那滩东西成了粘稠的、黑红泛绿的恶心糊状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酒气。
老乞丐把碗往苏言断臂处的焦黑创口旁一墩。碗底磕在碎石上,“当”一声轻响。
“小子,”他咧着嘴,浑浊的眼珠子盯着苏言仅存的右眼,“想不想要条新胳膊?”
苏言右眼瞳孔缩紧。这老东西……想干什么?
“瞅你那半死不活的样儿,”老乞丐自顾自地说着,枯手指了指地上那滩污秽,“好东西,老夫的独门秘方,断肢续生膏用了它,保你长条新胳膊出来,比原来的还结实。”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那点邪光更盛,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嘛……这药劲儿大。得拿东西换。”
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苏言唯一完好的——右臂。
“这条胳膊,”老乞丐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换那条新的。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苏言残存的意识瞬间被冰冷的怒意和荒谬感淹没!用仅存的右臂,换一条不知是什么鬼东西的“新胳膊”?真是个老疯子。
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滚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不乐意?”老乞丐似乎看穿了他的抗拒,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那算了。反正你也快咽气了。等你蹬一腿,老夫自己动手切,也一样用。”他浑浊的目光扫过苏言残破的身躯,像是在打量一块砧板上的肉,“就是可惜了这身新淬的玉骨架子……浪费啊……”
他作势要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