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奇点点头:“听说了些。”
“那些腌臢话,我不信,我手底下那帮跟你上过阵的兄弟,也一个字都不信!”魏和的拳头攥了起来,“可上面的人信!御史台今天派人到了巡检司,说是要核查旧档。点名要查当年从北境军中退下来、入了京中各卫所的人。”
张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给魏和倒了杯茶,推过去。
“他们想查什么?”
“查什么?”魏和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脸上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查我们这些人,是不是你的‘私兵’!查我们平日里跟谁来往,休沐时去过哪里!查我们是不是在城里结党,意图不轨!”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喝酒。
“将军,我知道您志不在此。您那首诗,兄弟们听说了,都说好。可现在,这首诗成了要我们命的刀子!”魏和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他们说‘杏花村’就是你的据点,说我们这些旧部,就是等着你‘遥指’的牧童!”
张奇沉默着。他想过李思远会后招,但没想过会如此之快,如此之毒。这一招,打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那些已经解甲归田、只想安稳度日的袍泽。
这是在诛心。
“将军,您得说句话啊!”魏和的情绪有些失控,“您去跟李大人说,跟朝廷说!您告诉他们,你对这天下没有二心!你只要说一句话,我们这些人,也就有条活路!”
“说什么?”张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去告诉他们,我张奇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然后呢?他们会相信一个手握重兵、威望遍于军中的前任大将军的自辩吗?”
他看着魏和,“我若去辩,只会坐实他们的猜疑。他们会说,你看,他急了。他心里有鬼。”
“那就不辩了吗?就让他们这么往我们身上泼脏水?”魏和不解,他的世界里,黑白分明。冤枉了,就要喊。
“辩,但不是用嘴去辩。”张奇拿起那个被魏和顿在桌上的茶杯,重新续满水,“魏和,你跟我十年,你见我什么时候打过没准备的仗?”
魏和愣住了。
张奇继续说:“敌人已经摆开了阵势,他们的弓上好了弦,刀出了鞘。我现在赤手空拳地冲上去喊‘别放箭,我是好人’,你觉得,箭会不会停?”
魏和不说话了。他是个军人,他懂这个道理。可懂,不代表能接受。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等。”张奇吐出一个字。
“等?”
“等他们出第二招。流言只是风,风吹不倒人。他们想要我的命,或者你们的命,光靠几句诗可不够。”张奇的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划过,“他们得有实证。他们会派人来,或拉拢,或栽赃。到那时,才是我们还手的机会。”
张奇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
他等的,不是敌人出第二招。他是在等自己布的局。从李思远踏进这座茶楼的那一刻起,他的棋盘,就已经悄然展开。
魏和脸上的焦躁并未褪去,反而多了一层深深的无力。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他只知道,他的弟兄们正在被人当成砧板上的肉。
“将军……我……”
“回去告诉你的人。”张奇打断他,“平日如何,现在依旧如何。不议论,不结交,更不要私下串联。他们查不出东西,自然会罢手。”
“若是他们……栽赃呢?”魏和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张奇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杯茶,又往前推了推。
魏和看着那杯清澈的茶水,许久,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的气势都垮了下去。他对着张奇,重重地抱了下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