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依旧冷冷旁观,连屁股都没有挪动半分。
将不弃横了她一眼,颇为嫌弃:
“到底是道观养的,没有一点世家的心胸和气度。来者皆是客,心中有恨面上不显,方能成大事。他们北冥欠了爹一条命,可太子需要北冥。总不能白白将他推向二皇子吧。日后在雀都朝堂,你与他抬头不见低头见,面上功夫得做足了,拉拢他就是拉拢北冥,日后太子登基也多一分胜算。”
“他被留在雀都为质,是你的主意?”将离敏锐地察觉他话中深意。
将不弃敛眸,看了眼将离:
“同我无关,是陛下要用李承昊牵制北冥。”
提起正事,将不弃面色也从阴郁恢复了和缓,有些情况是该同将离说一说,免得她惹出祸来不好收拾。
“大庆有四支边军,李长白驻守北冥三十年,北境从最初的成瑞三州向东西北全线推至如今的十三州,他居功至伟,是大庆唯一的异姓王。西部与吐蕃、夜郎接壤,由平西将军纪长庚驻守;南边是定南将军秦乔木,东部则是抚东将军郑启明。”
“纪长庚娶了太后的妹妹萧若安,算皇室姻亲,自然是亲近陛下。纪家两姐妹纪云茵、纪云齐都嫁给李长白,两女共侍一夫让纪家被满大庆世家嘲笑,李纪这两个同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就此割袍断义、互不理睬。平西军在西境掣肘北冥,是陛下抵在北冥咽喉的刀。”
可饶是如此,李长白盘踞的北冥边防线最长,兵力也最多,登记在册的北冥军就有五十万人,其中的二十万是骑兵。
“其余两军呢?”将离脑子聪慧,过耳不忘。
“定南秦乔木还算是个人物,盘踞岭南,虽说是蛮夷之地、山林多瘴,但胜在矿产多,不打仗的时候带兵开矿,富得流油。只不过……一妻六妾连生九个女儿,愣是生不出半个儿子。”
“至于抚东的郑启明,他就是个泥腿子,满脑子种田。抚东靠海,海寇频频来滋扰。一到丰年就来抢,他们疲于应付,穷得叮当响。”
将不弃也不知道她记住没有,但该提醒的还要再重复一遍:
“陛下最在意武将的忠诚,素来不喜边境守军与皇子交好。四方武将只忠于陛下,也从不与皇子来往。李家手握重兵,份量最重,李承昊是北冥世子,也是下一任的北冥王。”
“说这么多,需要我做什么?”将离手摸着茶盏,面无表情。
将不弃所说,证明她的猜想是对的。
将正言的死表面看似意外,实则是一柄刺向北冥的尖刀。有人从中得了利,又让将家、太子和北冥结了仇。谁得利?
“二皇子勾结锡人杀了爹这个太傅,为的就是让太子与北冥离心,你要做的就是为太子重新拉拢李承昊。”
将离若有所思,似笑非笑地放下茶盏,手指轻叩着桌面:“你为何如此笃定,杀爹的主谋是二皇子?”
“凭他是最大的受益者。”将不弃眉头深深一蹙,看傻瓜一样看着将离,“你这点脑子都没有?听说爹空闲时教你四书五经,所学不比我少,真是让我失望。”
“让你不高兴,我真是高兴。”将离嗤笑,顾自提壶给自己沏茶,“我又不做帝师,学这些做什么。将不弃,求我要有求我的态度,我让你指点指点,可不是让你指指点点。惹毛了我,姑奶奶拍拍屁股走人,什么储君大宝,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将不弃手放在没有知觉的大腿膝盖上,的确不敢对她像往日那样破口大骂。他收敛着脾气,深吸了一口气:“难道你不想给爹报仇?”
“报仇这件事没那么复杂。手起刀落,干脆。”将离冷睨着他,做了个手刀的姿势。
杀人何难,难的是杀对人。
她没那么蠢,送上门的答案未必是正确答案。
“他是皇子,哪有那么容易说杀就杀。比起杀人,夺走一个人最珍视的东西,比凌迟还让他痛苦,不是吗?”将不弃的目光聚拢在地面的一抹微光上。
外头黄昏日落,屋内光线在悄悄撤退,他如今连站起来追逐这微光都要借助旁人,心动身未能行,恨不得杀尽一切能走路的人。
将离微微一顿,眼角瞥着阴影里的将不弃,突然发觉自己对他极其陌生。
是了,他们从未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自然不熟悉。一开始因为这张脸和他嚣张、薄情的行事作风,她自以为对他熟悉罢了。
她浮唇讥笑:“侍郎真是胸有乾坤啊。”
“你乖乖听我的话,安安分分地为我办好差事,看在爹的份上,日后我允你远走高飞。”
将不弃收起凶光,恢复了平静。
蠢是蠢了点,可他现在出行不便,还得用她。
“好啊。过官瘾还能挣银子,还能让你们将家客客气气供着我,何乐不为。”她放下茶盏,眸光微动:“明日上朝,侍郎有何吩咐?”
“明日早朝第一关,定会有人启奏让我丁忧。你如何应对?”
将离啧了一声:“我朝以孝治天下,太傅刚死,侍郎丁忧,合情合理。”
将不弃显而易见地预判到她的反应,连蠢都懒得骂了。
将离倒茶一口饮尽,笑了笑:“侍郎想好说辞了?”
“太子会为我恳请陛下夺情。你顺台阶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