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杯盏落地,裂声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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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覆雪、寒气刺骨,他走得匆忙,大氅落在席面上也顾不得回头拿了,想着将离核查账目还需些时辰,便掉头去了禁军值房。
大庆禁军分为步军兵马司和马军兵马司,负责整个雀都的戍卫及对外征战,两支队伍约有80万人;殿前司不属于禁军统辖,是独立承担宫城防卫的队伍,约有10万人。
两军总指挥使如今由李承昊一人独揽,可他是从北冥来的,底下不服气的大有人在。再加上皇帝重用皇城司,禁军和殿前司成了干活的牛马,地位待遇比不上谢世忠的人外,还时不时得受皇城司的督察和掣肘,因而军中怨气日渐加重;这股怨气不能朝皇城司发,便都朝着李承昊来了。
这不,李承昊前脚刚踏进禁军值房的大门,就听见全布吊着嗓子同人吵嚷,“户部不发饷,你们找户部要去,背后蛐蛐总督算什么本事?”
有人讥笑,“户部那娘娘腔同李承昊有一腿,谁知道这军饷是不是给他们喝花酒了!”
“就是!陈三说亲眼看见他们在大街上拉手了!”
“何止户部那娘娘腔,还有工部那个男人婆呢!”
“弄来弄去还不都是一张脸!”
“荤素不忌,北边来的就是路子野。”
“要不说人家风花雪月、挥金如土呢。咱们没背景的,干到死、死里干,也没什么鸟用。”
其中有个虬须莽汉名唤石炳,是个都头,外号“石头饼”,性子躁嗓子粗喊得凶:
“兄弟们累死累活,挣的都是辛苦钱,月月迟发就不说了,凭什么克扣我们月饷?今天不给个说法,谁来也不好使。总督不为咱们做主,不如滚回去挖红薯!”
“对,滚回去!滚回去!”
“什么北方的狼,我看呐,都是软脚的蛋!”
全布气得跳脚,“总督对你们掏心掏肺,你们……”
小小的个人跳起来也抵不上石炳高,一群人像看猴子似的,哄堂大笑。
“不服气啊?不服气就来咬我啊!”
石炳揪起全布的衣领,一把将他轻松提离地面,手臂的肱二头肌如铁球隆起,魁梧壮硕的胸肌在一呼一吸间鼓胀,野蛮又凶狠。
禁军中来自北冥的儿郎再也忍不住了,蹭地站成排;本地儿郎也勇猛凶悍,扯掉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两厢对峙,胸顶着胸,各个都是血气方刚的八尺大汉,气氛剑拔弩张。
玄晖张口想呵斥,李承昊挥手一拦。
李承昊背着手脚踏在门槛上,如一座山挡住大门的光,值房内顷刻乌云罩顶,陷入晦暗。
所有人都噤了声,抬头望着门前那尊大佛,面色不一。
“总督。”全布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承昊青着脸,“打啊!怎么不打了?打赢坐牢,打死我埋。”
两队人马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道。
他踱步走入两队中间,双手握拳插在腰间来回踱步,气势凌厉。
一双琥珀色的眼像刀逡巡着,剜着这些军士。有受不住他凝视的,心虚地垂下眼;也有石炳这样不服气的,反而高高扬起头,像骄傲不败的斗鸡。
“你叫石炳?”李承昊站在他面前,大喝,“出列!”
石炳大踏步向外一站:“有!”
“你要什么说法?”李承昊伸手,玄晖递上了一个账本,他翻到了其中一页,“本督问你,领银子的账册上,写得是不是你石炳的大名?”
石炳粗红着脸,朗声:“是我的名。可三个月军饷合该十五两银子外加六石米,我只领到十二两和六石米,还欠我三两!”
他声音减弱,又像是给自己解释:“旁的人兴许够,但我一家八口还有两个家仆,老母每日要吃药,全都指着我一个人的月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