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咱们这不是在商量嘛。”顾维恩讪笑,他是奉着萧家的意思来试探将不弃的态度,见他如此坚决,只得嗫嗫地道出数字,“相爷的意思是,定邦那八十万两全退,他们再加二十万两,凑个整数。”
“呵。”将不弃冷笑出声,冰冷的眸子微微一挑,手似漫不经心的转动着右手的扳指,他近来勤练箭弩,备了好几个贵价出挑的玉扳指。
“剩下的二百万,你担了?”
顾维恩大惊失色,“可不敢说这话,我就是有十个脑袋也凑不出这二百万啊。你是知道的,我顾家上百口每日的花销,那是哗哗如流水啊,光那四十万,我都是掏空了家底的。”
为了筹措先前分赃得来的四十万了,这几日他愁得头发都白了;也不知家中夫人如何掌家的,四十万刚进口袋没多久就花的七七八八的,如今还得偷偷卖掉几个铺子才能凑齐。
“你顾家是人,我将家就孤寡了?废话莫要多说,这二百万他们不吐也得吐,逼急了我,大不了就凿了这船,把船底翻个面,抖落个干净。”将不弃作势要拂袖而去。
顾维恩果然慌了,立马拉住他,“贤弟!贤弟啊!莫要动气嘛,万事好商量,他们若是不听,愚兄我去劝。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这动不动提翻船,多不吉利啊。”
将不弃顺着他的意思坐了下来,端起桌面的茶盏,手指拨弄着盖碗刮着沫,不阴不阳地笑,“顾兄所言甚是,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刑部抄的家,户部核的帐,我最多算失察,你呢?你抄的家入的档,那些真金白银田产铺子去了何处,陛下不找你找谁?老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是外甥。我真替兄台心寒。不过,诚国公还有两个庶子,你那两个庶出弟弟一个在五城兵马司做统领,一个在吏部做员外郎,都是拔尖的,到时候没了你,萧纨绮再提拔一个便是了。”
顾维恩的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提起两个虎视眈眈的庶弟,他淬了口沫子,“他们想得美!妾室生的贱种,也敢肖想我的位置!”
他的父亲诚国公顾千钧生性浪**,娶了萧纨绮的妹妹萧若宁后也不安分,府中通房妾室一大堆,庶出的子女也多。
内宅阴私手段多样,防不胜防,正妻手段虽凌厉却也不抵一茬茬的妾室连番打擂台,自生了顾维恩后,便再无所出,这些年更是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可庶子女中也有一两个翘楚,将不弃提及的两个庶弟尤为出色,且还是诚国公爱妾所出,这些年颇得老头子青睐,暗地里输送了不少的资源,大有盖过顾维恩之势。
将不弃闷头啜饮着茶,他不过是沉默了几瞬,顾维恩自己就沉不住气了,“贤弟,以你之见,此事该如何转圜?”
“两条路。”将不弃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立时放下茶盏,做知心兄弟的模样,“一,拉将离、潘德海下水,一同做假账,咬死只有三百二十万两。”
顾维恩直摇头,将离和将不弃咬得不死不休,潘德海还是皇帝的心腹,两个人都不可能同流合污,“第二呢?”
将不弃眸色渐深,唇角溢出一丝诡谲的笑,“二,绑了萧来仪,问萧家要钱。”
萧来仪虽有些痴傻,却是萧相膝下唯一的嫡孙女,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百般呵护,当成了眼珠子一般地疼爱。
顾维恩惊得从檀木圈椅滑跌至地上。
此时,潘德海正从内室出完恭提了提裤子走出来,一瞧见顾维恩坐在地上,惊叫了声,“哎哟顾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无,无妨。有些头晕,头晕。”顾维恩踉踉跄跄地扶着椅子,晃悠悠地站起来,他看向将不弃,登时又觉得天旋地转,“哎哟,哟,我晕了,晕了。”
将不弃不动声色,将鄙夷藏进眼底,伸出手扶住顾维恩,“顾大人这是犯了老毛病了,过午不食则气血两虚,自是头晕目眩。刚刚我说的法子,可记在心里了?回去试试,气血旺了,这人才能活得更久。这点你就不如你爹诚国公,老骥伏枥,听说前儿又给你添了个姨娘,我还没给兄台道喜呢。”
顾维恩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讥讽和敲打之意,一脸苦笑,“贤弟有心了。”
潘德海赶着交差,环顾四下不见将离,便知账目已核,道:“两位大人,今日的账册部分可算好了?咱家得给陛下送去。”
将不弃朝檀木大案上摊手,“都在这里了,公公点收。”
“有劳,有劳。”潘德海一甩拂尘,朝殿外喊人,“都别杵在外头,来搬账册。”
*
将离刚转至钱清门,被天禄给拦住了。
“将离大人,太子爷请您去夕华亭一见。”
再往前就是校场了,她远远听到呐喊助威声,想来李承昊这一战是遇到了硬茬,否则以他的功夫,此战不该如此绵长。
她想去观战,不想听太子说无聊的废话。
“我可是救过你的。”将离有些无奈,蹙眉看着天禄的眼睛。
天禄愧疚地垂下头,他也是迫不得已,“大人放心,救命之恩卑职铭记在心,绝不会伤了您的名节。”
将离也不为难他,“行,有你这句话,我去一趟。”
天禄在前头引路,夕华亭就在不远的东液池畔。
池边伸出九曲长廊,一直延到池塘中央,便是夕华亭;波光粼粼,池水如缎,此处看夕阳最美,太祖皇帝取夕照华盖之意,亲提的“夕华”二字。
两侧的荷池只剩下枯枝,池水萧瑟无波;伶仃的残雪落在夕华亭的八字檐顶上,平添了几分孤寂;落日正低低地悬在不远的水面,残阳如血,夕山迟暮。
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亭下,时不时回头望,看着有些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