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大人,谢过王爷。”
玄晖提了把凳子,李承昊抬手示意他坐。
吴用小心翼翼地提着衣袍,如同学生聆听师长教诲一般,坐得板正。
“本不愿意进城打扰,无奈我病了,李承昊才带我进城找大夫的。”
这一番说辞情真意切,又加上将离的嗓音带着家中浓重的疲惫,让吴用又站了起来,“大人说哪里话。年前蒙王爷相助,赠衣赠粮还带了神医襄助,咱们磐金城才算是熬过了雪灾和疫病。下官铭感五内,又怎会嫌大人和王爷叨扰。”
李承昊见他不似假惺惺的客套,神色好转许多,简单说道,“等将离的烧退了,我等自然会离开。”
“大人,王爷。磐金自古好客热情,纵然过路陌生人入城投栈问医,无有将人往外推的,更何况二位对我磐金有大恩,想在此待多久都行。只是……”吴用踌躇片刻,直言问道,“下官心中有个问题。”
李承昊直视他的眼睛:“大行皇帝不是我们杀的。”
吴用张了张嘴,刚要问的问题咽了回去,表情霎时轻松了许多,“我就说呢,您二位不是这样的人。”
将离在布帘内一笑:“吴大人觉得,我二人是什么样的人?”
吴用讪讪一笑有些紧张,他尚未婚配,从前埋头圣贤书也甚少与女子打交道,但对将离之名如雷贯耳。听闻美貌如九天玄女,才情卓绝斐然,年纪轻轻写出洋洋洒洒的旷世名篇《安国疏》,他多次深夜拜读,对她的敬仰之情早入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如今只闻声,便觉得她比自己脑海中所猜想的人无二。
“大人才情斐然,王爷更是威名赫赫,二位高居庙堂却能体恤乡野百姓之苦难,不远千里为磐金纾忧解困,又怎会是弑君夺位之人?我虽不在朝堂,也深知这其中必有隐情。二位是好人。”
李承昊看着他,这才缓缓说出沉淀在心头的话,“吴用,百姓无辜。我等被朝廷通缉,绝不会连累旁人。这点你大可放心。我们还要在此等云堇神医来为将离解毒,尚需几日。我不喜欠人,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请尽管开口。”
吴用再次躬身拱手:“下官本就是县衙一个小小书吏,家中无父无母,来去无牵挂,每日一箪食、一瓢饮足矣,无欲无求。王爷如此说,折煞小人了。”
“雨季靡靡,破漏的房舍可修缮了?”布帘里传来将离的声音,“若我还在工部,此刻应该在核算州府请款的折子了。”
吴用垂头,掩饰不住地失落:“发去州衙的请款迟迟没有回应,不瞒两位,朝廷如今上下乱成一锅粥,人人自危,下官今日走了一遭现成的富户乡绅,连一文钱都没有借到。忧心如焚也无用啊。我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他自嘲一笑,连自己的名字都打趣上了。
布帘后缓缓走出一道倩影,当玉手拨开布帘,吴用立刻垂下了眼睛。
李承昊起身搀着她坐在方凳上,默默站在身后成为她的支撑,将离笑问,“告发我与李承昊,便能得万金。你不动心?”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怎可做这背信弃义……”吴用嗫嚅,额头开始冒细汗。
将离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不,你想过的。所以你才会问是不是我们杀了皇帝。如果是,你告发我二人便是义举,道德伦理上没有过错,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百姓。纵然有人骂你忘恩负义,也可功过相抵。我猜得可对?”
李承昊搭在将离肩上的手明显一紧,将离抬手轻拍了两下,示意他镇定。
吴用垂下了头,半晌后,他抬头看向将离。
美人一身素衣,莹肌赛雪比衣服还要白上一分,五官精雕细琢、轮廓柔美,只是那一双眉眼却张扬而犀利,她只是望着你,便似有无数利刃毫不客气地冲过来,撕碎温柔的面具,让你无处遁形。
吴用本能地被这股视线所震慑,空****的客房突然像是掉落深海,无数的鬼魅魍魉朝着他如浪扑来。
窒息,他觉得无比窒息。而窒息过后,只剩下绝望。
“大人既猜中了,为何还留我性命。”
他认输,在知晓客栈中两人身份时一路奔来的路上,他的的确确反复权衡过,这天人交战的心态,竟被将离料得一分不差。
“吴用,世上哪有什么好人。不过是两权相害取其轻罢了。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做了这父母官,舍小节取大义,当如是哉。”将离抬手示意全布倒茶。
全布取了茶壶,倒了三杯茶。
将离抬手将一盏轻轻推向吴用的面前,“这一杯敬你。”
“下官不敢。”吴用跪了下去。
“你担得起这杯茶。”将离语气依旧平淡,如同溪流潺潺流动,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吴用甚至不敢抬头再望她一眼。
周遭的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无形带给人巨大的压迫感。再加上李承昊像是座山雕一般护在将离身后,这压迫感更甚,吴用甚至觉得自己的咽喉都被人掐住,大气不敢喘一声。
“你至少信我和李承昊。这是你的好处,也是你能活着同我们说话的原因。”将离顿了顿,再垂眼看他,“这杯茶,你喝吗?”
吴用的冷汗冒了出来,舌头不自觉地打结,“我,我喝。”
他伸出双手握盏,将茶水一饮而尽,又恭敬地放回了桌面。
“很好。所以你看,这世上也没有纯粹的坏人。杀人太简单,可杀了人又能如何?你想要银子,为的是解决百姓民生之大计;而我若杀了你,磐金少了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而我也少了个信任我们的朋友。两权相害取其轻,我不杀你,还要帮你。”将离推上第二盏茶,“这第二杯茶,你喝吗?”
“喝。”吴用满身冷汗流干殆尽,反倒是生出了视死如归的勇气,可听见将离说不杀他还帮他,瞬间又起了好奇之心,这茶如何能不喝?必须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