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舍不得,“丁师爷,你真要走?”
将离示意玄晖抬了两张椅子,请二人落座。
“人都说磐金有一怪,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师爷。三十年,你先后历经十七任县令,其中不乏有官运亨通者,升了职想带你走,你却一一拒了,确是为何?”
丁师爷挥袖一笑,“还能为何?高处见过了人心的黑暗,余生只想活得松快些。大人高居过庙堂,自是明白这各种滋味。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呼吸之间仰赖天子喜怒,日日如履薄冰,哪有做小老百姓自在?
你说的丁伯昭已经死了。死在三十年前雀都的疾风暴雨中,如今活在这世上的,是丁无忧。无忧,无忧,无心即无尤。前尘往事一抔黄土,万般无奈皆是命数,概与人无尤。”
“心中有忧,才会祈求无忧。”将离笑意如钩,锐利无情。
这笑落在丁伯昭的眼里极为刺眼,就像是故意要扯掉他遮羞的二尺布,将过往从陈旧的樟木箱子里翻出来,挂在大日头下暴晒。
堪比曝尸,甚于凌迟!
丁伯昭三十年的功力毁于一旦,脸上挂不住,
“我如今也不是二十啷当岁的青年才俊,是个当街能同肉贩叫价还得顺两斤猪下水走的丁师爷,大人不必再提当年了。”
将离似乎置若罔闻,顾自抬手支着额角,用沉默来应对他的恼羞成怒。
全布给三人上了茶后,她又慢悠悠地接过茶盏,纤手轻掀盖,嗅了嗅茶香:“此茶不算好物,是去年的龙井。若丁师爷明日启程,三月至西湖,倒是能赶上今年的明前茶。”
丁伯昭鼻尖微动,深深嗅了嗅,“哟,多少年没闻到这个味儿了。香,真香啊。”
他抬盏对吴用说道,“今日托了女君的福,你也能尝到这上好的龙井了。听说每年只得二两,都是供到宫里。从前……”
他愣了愣,及时打住了口。
将离垂下眸,唇角浮动,“从前我听父亲讲书。孟子曰,生于忧患,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皆因天降大任于斯人也,【1】先生亦如是。”
丁伯昭心头的酸涩如同这悠悠的绿茶,茶香缭绕间,热气熏得眼眶微颤,“女君谬赞。怎敢同先贤圣名同列。”
“你唤我一声女君,便已胜过常人无数。”
将离搁下茶盏,微微发黑的指尖划过白瓷,便收拢进手心,“如何说你心中无忧?三十年寂于乡野,若真心中无忧,如何知朝局、辨大势、懂进退?丁伯昭,风雪送余运,无妨时已和。【2】苦了心志、劳了筋骨,动心忍性至今,真甘心躬耕于两亩薄田望天度日吗?”
丁伯昭握盏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脑海中闪现当年将正言与他高谈阔论、谈天说地的英姿,与故友如出一辙的傲骨和见地此刻竟奇妙地出自一个年轻女子的口中,只让他五脏六腑都燃起着一股烈火。
那本该掐灭在尘封的岁月里的微弱火苗,只瞬间已燎原之势,它冲破了岩层,力道大得惊人,直震得他眼耳口鼻心都在喷着熊火,直打了个措手不及。
“时也、命也、非吾之所能也。”丁伯昭苦笑,起身做了个揖:
“老朽何德何能,蒙女君如此抬举。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星夜赶科场。老朽年过花甲,两亩薄田一箪食一瓢饮,足矣!家中娘子已多番催促,本该今日登船南下的。如今形势变了,且等五日后王爷拿下青州,老朽再动身也不迟。”
他朝将离行的礼,屈身了九十度。这个礼不是下级对上级,更不是长辈对晚辈,更像是伯牙与子期的相不逢时,是高山流水错过知音再难觅的怅然。
若说丁伯昭没有动心,那是假的。
只可惜垂暮之年,他如何能挑起这一身的大梁?
他怕辜负自己,更怕辜负了将离的期许。
因为他懂,将离要的是这天下。
将离起身,回以相同的拱手礼:“时来不可遏,命去焉能取。【3】只盼先生细思,究竟是时来,还是命去。”
吴用见丁师爷起身,也跟着起身作揖告辞。
将离含笑,目视着两人离开。
转身刹那,丁师爷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