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将离从浴盆里钻出脑袋。
青丝覆面,加上她惨白的皮肤,真有几分像鬼魅。
浴盆里的水黢黑,是多种药汁混合在一起的,主要是活血化瘀,修复破损的经脉,疗效甚好,泡了半个时辰周身发热,但这药浴臭不可闻,简直是对鼻子上刑。
将离探出脑袋似作呕,“师叔,还要泡多久啊?”
云堇在一旁捡选药材,看到她冒出脑袋,又过来伸手将她按下浴盆,“听话,泡着。脑袋也浸下去,实在憋不住再冒上来透透气。”
“呕……”将离再度冒上来,“杀了我吧。速杀!求你了。”
“求我也没用。现在知道自己身子宝贵了吧?师叔这是让你洗洗脑子,日后看你还会不会这般痴傻,为个男人差点把自己都搭进去了。”云堇是话里有话。
将离自然是听懂了,云堇从来不干涉她的,能让她说这番话的,只能是慧修了。
她捏着鼻子靠在浴盆边沿,“师父生我气了?”
“你说呢?”云堇伸手为她拨开刘海,露出莹白光洁的额头,“你真觉得值得?”
“值得的。”她看向云堇,眼神清澈,“我不单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
云堇奇了,抬了张凳子坐在她面前,“你真想做女帝?”
“嗯。”将离双手趴在浴桶沿上,将下巴搭在手上,纤长如藕节的手挂着淋漓的药汁,虽臭气熏天却难掩美色耀目,“我想。”
云堇怕她着凉伸手取了大帕子盖住了她的肩膀,“说说?”
“我曾路遇一个妇人,她问我,世上有几个将离?是啊。她问倒我了。有做太傅的父亲亲授诗书,有豁达英明的慧修如师如母教我武功,还有神医师叔相助,旁的人谁能有这福气呢?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将离,可多的是吃不上饭、穿不暖衣、上不起学堂的孩子。贫苦人家的女孩子尤甚,她们连去学堂识字的机会都没有。世间大多的不平来自于阶级,可更多的不平还是因为男女有别。纵然是世家豪门的女子,念了书也只能用于内宅持家,人生拘在方寸之内,又有几人能如将离、萧纨绮一般踏入朝堂议政的?师叔,世道不该是这样,我要改变它。”
她的语气很平和,连“改变”二字都说得极其淡定。
可听她说话的云堇反倒不淡定了,素日冷静理智的人眼圈微红:
“你长大了。将正言当年夸下海口,说你能改变大庆,我还当他是痴人说梦,如今竟要成真了。阿离,师叔相信你一定可以。咱们阿离这般好,世上就应该多几个你这样的人。不,不是多几个,而是多很多很多,和我们来的地方一样,男女皆大有可为,才是天下公理。”
“师叔……”将离启唇一笑,唇角渗出了几滴墨色汁液,呕意再度袭来,“呕……,我一定行的。”
云堇笑岔了气,“再泡半柱香,就该到樟木桶里喂虫子了。”
“不要啊!”将离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最害怕虫子了,还是会蠕动的虫,比起喂虫子她宁可在这滂臭的浴盆泡到死。
云堇又起身择药,嘴里念念有词,“苦尽才能甘来,这将不弃的毒丸是用了剧毒丹砂,性热,倒是将你小时候中的寒毒给逼出来了,算是以毒攻毒了。但两种毒素交杂,又让你的丹毒变得更重,因而你毒发比常人更猛烈,寒热夹攻、经脉寸断,再下去就是五脏六腑溃烂,这回老老实实听师叔的,好生祛毒。用咱们的话说,好身体才是干革命的本钱。可明白了?”
“都听师叔的。”将离吐了吐舌,“师父来时你多说两句好话就成。”
“她哪里舍得说你啊。”云堇促狭一笑,“怕有人要遭殃了。”
将离想到了李承昊,叹了口气,“算算今日是第五日,该拿下罗天军了吧?”
她情不自禁地往浴桶壁一靠,透过轻纱帘,床榻旁几案上的饴糖都见底了呢,也不知甄高亮的法身烟火可有效?
“师姐……师姐……”
琉羽从外头一路嚷着进屋,打乱了将离的思绪。
“咋咋呼呼的,怎么了?”云堇提壶给她倒了杯水,“慢慢说。”
“谢师叔,咕咚咕咚……”一杯水落肚,琉羽唇角还挂着水沫子,“吴大人和丁师爷来了。说是王氏医馆有情况。王大夫今日接诊了个犯羊角风的女娃子,通身贵气,带她来看病的男人说是爹,却瞧着粗莽,听口音像是从京城来的。因为锁了城门他们出不去,都不知是何时来的磐金,问就是支支吾吾的。吴大人想请咱们去偷偷看一眼,会不会是雀都故人?”
“羊角风?”将离脑子里竟显出萧来仪的模样,她发病就是口吐白沫。
可萧家满门不是都被纪长庚的平西军给杀了吗?
难道萧来仪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