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的札记看了吗?”慧修怜爱地拨弄她被风吹动的刘海,“废世家、祛尊卑,立女学,男女同工同学同政同权,他这一生都在追求塑造那个我告诉他的大同世界。阿离,我要向你道个歉,我不该狭隘地认为你只是为了一个男人。可你要明白,万乘之君不涉险,到了最后一步,当断则断,要以天下为重。”
她话中有话,将离心知肚明,垂下眼睑没有反驳,“我心里有数的,师父。”
她扬笑看向慧修,换了话题,“你真的相信爹手札上说的,我是天生帝星?”
“你是。”慧修抬手按住她的双肩,“你爹观星占术的本事,你是知道的。阿离,莫要辜负天下人的期望,莫要辜负你爹的嘱托。师父会想尽一切办法为你找到塑人的眼泪,别怕。”
听到慧修这么说,将离高悬的心松了一口气。
人若无牵挂,便如细风卷落花,将离生怕慧修会挥一挥衣袖,了无牵挂随将正言去了。好在她还有舍不掉的挂念。这体内的毒,也算是有它存在的意义了。
将离动情地抱住慧修,“娘,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的。”
慧修一怔,眼圈一红,抱着她恸哭失声。
是了,茫茫天地,只剩她们娘俩了。
“你这孩子……”
“娘,娘,娘!”
她就这样,在慧修的耳边唤着,一直唤到她止住了眼泪,转涕为笑。将离唤得越来越大声,慧修笑着捂住了耳朵向前跑,“你这孩子,可太招人烦了。”
“娘,娘,你别跑啊!娘!”将离追着她跑。
朝阳跃上了城楼,高悬在空中,人间烟火在街市绽放,丁零当啷的商贩叫卖之声裹着清晨米糕、馄饨、包子氤氲的香气穿街走巷,好一派人间风光。
这才是生活,这才是她要捍卫的东西。
人该这样活;有朝气,有希望。
打起精神,将离。
*
雀都,紫宸殿。
葵娘子涂着丹蔻的手指捏着一个姑娘的脸,脸上喜怒不明:“孩子没了?”
尖锐的指甲几乎嵌入这姑娘的脸颊,本能的恐惧让她淌落晶莹的泪水,哀泣道,“奴……奴才也不知怎的,它它突然就不动了。”
太医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回禀:“娘娘,胎动停了,应是……回天乏术。”
葵娘子的猩红的指甲顺着脸颊上滑,从眼角勾起一滴泪,双眼闪现出迷惑不解的神情,这让她的脸看起来有些癫狂,像是随手就能拔刀相向,恐惧加深了那女子的泪,如串珠式地流个不停,汇成小溪,渗进葵娘子的手心。
她对于自己不明白的东西,向来没什么耐性。
“剖开她的肚子,看看是不是真的不动了。”
太医猛地愣在原地,女子吓得连哭都不会了。
很快,有内监塞住了她的嘴,血流成河。
葵娘子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扬手,“清理干净。再换一个适龄孕妇人来。”
她想了想,又觉得一个不够,“多找几个养在宫里,备着。”
婢女应声,嬷嬷上前伺候她更衣,松开了宽大的锦袍,为她取下腹部裹着的薄薄的丝枕。“娘娘,按月份,过几日该换个鼓囊些的枕子了。”
葵娘子抬脚踏入浴池,“你看着办,记住我的话,若相爷知道,你们都得死。”
嬷嬷吓得跪地,攥紧了丝枕,“奴婢绝不敢妄言。”
葵娘子轻挑凤眸,不经意瞥见老嬷嬷的眼角也挂着泪珠子,她拨弄水淋着自己,望着水面的玫瑰花瓣,垂下眼问道,“为何哭?”
“……”老嬷嬷全身都在颤抖,匍匐在地不敢抬头,“……怕。”
“怕,就会掉泪?”她哦了声,懂了。
她无所畏惧,自然不会有眼泪这东西。
嬷嬷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许久没有动静,便壮着胆子微微起身,如劫后余生般趔趄地退出内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