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
雅鲁战战兢兢地跨进书房。
没有想象中的万人唾骂和三堂会审,只有一个将离坐在圈椅,还是那身交领白色素衣,吊着副绿色翡翠耳坠,神情清冷不似世间人。
愿赌服输,她没二话,昂起头,“要杀就杀。”
“你喜欢李承昊?”将离望着她的眼睛。
雅鲁嗤了声,将离笑了笑,“你喜欢的是苌茗。”
雅鲁面容凝滞,到底是孩子,什么都挂在脸上一览无余。
将离继续道,“你想借李承昊的兵为你奔赴锡国夺位,孩子,你太天真了!”
“我不是孩子!”雅鲁咬着牙,稚嫩的面庞涌起一丝倔强和孤注一掷的绝望,是将离似曾相识的,曾经挂在她自己的脸上。
“你可以的,我也可以。”
不过是以身侍奉男人,雅鲁认为自己论姿色不输给将离。
“如果你是这么想,那我看不起你。”将离目光似水,不带任何情绪,“李承昊于我,我于李承昊,是站在同一个悬崖上平等互视的男女。如果你仰望一个男人,你终将永远落在他的下风。我想,你母亲生下你,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将你当成男儿养,绝不希望看到你用身子去交换利益。而我父亲丢了性命将你从虎狼窝里带到庆国,也不是让你侍奉男人的。”
“你……你知道我是女的?”雅鲁错愕,她隐藏得很好,连将正言都不知道她是女子,而自己的父王发现她天资聪慧精心培养,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寄予厚望的未来储君是个女子。
这个秘密将离是怎么知道的?
“我有很长一阵子都陷入男女身份的疑惑中,所以,对你的境遇感同身受。”将离像是刹那陷入了回忆,那时候的她执拗、孤傲,卯足了劲同将不弃比,她认为自己不过是投错了女儿身,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一点比将不弃差劲。
“可我错了,差不差劲,同男女没有半分关系。皮囊如衣,你穿上男袍就是男儿了?不会的,皮囊下的灵魂才是你自己。世间男女各有天地,你不该自轻自贱,以姿色得来的东西,终究会在你容颜老去时弃你而去。你要做的,是强大你自己,丰富你自己,成为不可替代的人。”
“现在,回答我,凭什么和你叔叔争这个王位?”
将离的目光毒辣而凌厉,雅鲁嚅嗫着唇,依旧回答不上来。
是啊,凭什么。凭一张脸蛋?
凭她随手勾一个男人?
她羞愧得想钻进地洞,此刻,她才发现原来她根本不了解将离。
他只知道那位来自庆国的太傅常常将自己的女儿挂在口中,言语间有慈爱、有欣赏、有赞许,每每谈到将离时,太傅的眼睛是带着光的。
那时候她就想,这该是什么样的奇女子。
后来便听说她白手起兵、号令天下,又见她貌如天仙,连苌茗的眼睛都挂在她的身上,她只觉得妒忌和不屑。以色侍人,太浅薄了,她也可以。
可她说不是,李承昊显然也跟中了鸩毒一样,心里眼里都只有她。
何止李承昊,还有苌茗,这些男人为她披荆斩棘,满心满眼都只有将离。
到底什么才是“站在悬崖上互视的男女”?到底怎样才可以成为将离?到底该怎么才能夺回王座回到她朝思暮想的家?
她茫然了,无从下手,彷徨不知所措。
将离敛了敛裙摆,起身入内室: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
寝房内,李承昊正对着镜子试穿软甲。
金丝打造可抵刀剑斧砍,穿上又不觉得重,倒是比铠甲还好用,可见将离花了不少心思。铜镜中缓缓走来一道白影,像是画中仙,他挑眉,“不赶她走?”
将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小孩子,难免走错路,及时回头便是。”
“你倒是仁慈。”李承昊回身,刮了刮她鼻子,“不怕我被抢了去?”
“怕,怕得要死。”将离笑着踮脚,与他拥吻,“世上只有一个李承昊,是我的。”
“你的,女君请享用。”他扯掉自己的软甲和里衣,一丝不挂,俯身压低嗓,“我洗干净了,能上桌了。你闻闻,香不香?”
想起苌茗要回来,他就醋溜溜的,故而特地让婢女里里外外都熏了香,满室宜兰。
“好香。”她的鼻尖碰着胸膛,微微的凉,人已经坐在了梳妆台的玉石面上。身后是宽大的铜镜,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投射在镜中,烛火绰绰,人影如鎏金浮动,别有韵味。最后一丝布料被扯落,将离倒头后仰,望见了镜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