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心
同样的话,当年在雀都孟贺嶂也对将离说过。
它像一只回旋镖扎进了他的心里,过往的狂妄和无知再一次剥开了他的血淋淋的伤口,云雾散尽,他看清了自己的深浅,也明白前路在何方。
“我愿意。只要女君吩咐,无有不从。”他撩起衣袍,郑重地跪下,抱拳在胸。
将离抬手,示意他起身,“跟着我头一件事,就是改掉下跪的习惯。新朝之下,上不跪天,下不跪地,亦不跪君。君臣共治,先是平等,再是群策群力。我们要做的,是让天下人都站起来,好好活下去。”
孟贺嶂激动难抑,“臣,誓死追随女君!”
“如今我们辖六州之地,将士以血护城,我等亦不可独坐隆中坐视民生凋敝。内乱纷纷,百业不举,百姓何以为家?垦荒种地行商复学,皆需要拿出个章程来。政务有各州太守县令,我命你全权负责六州之教化,开学堂,启民智,为新朝培养人才,这才是百废待兴第一要务。你身上的担子很重,可有信心?”
“臣,万死不辞。”孟贺嶂本能地想跪下,但想起将离的话有挺直了腰板,一时间,老脸挂上一抹羞涩。
将离笑了笑,“去吧,慢慢就会习惯的。”
“是。”孟贺嶂感慨,跪久了,站着说话反倒是莫名心虚了,是得从心至身开始改一改,是谓“洗心革面”。
这江山,亦如是。
孟贺嶂刚走,燕丹、玄晖等人急匆匆跨步而来。
燕丹抹汗,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女君,接到急报,倭寇组织了十余艘大船往乾州、东州而去。郑启明的兵马半数被困在三州抗洪,东州还好,但乾州海防加守城驻军不足万人,恐支撑不了几日啊。”
玄晖见他口干舌燥,给他倒茶,“丹哥,慢慢说,乾州是郑启明的地方,咱急也没用啊。女君,我看这是好事,倭寇打乾州,郑启明的兵马肯定要回防,咱们之前不是还担心他会趁王爷和雀都禁军僵持不下的时候偷袭徽州吗,这一下不是解决了!王爷不必腹背受敌,咱们也能松口气。”
燕丹很急,“话虽如此说,可万一郑启明不回防呢?乾州的百姓怎么办?”
斐柔和她母亲还在乾州,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就飞过去,“女君,我带一队人马过去吧。”
玄晖不赞成,拿下三州之后,螭虎军又收编了近七万人。但此次徽州御敌李承昊带了三万兵马,石炳、天禄在其余七州也各自领了几万兵马驻城,眼下能调用的兵马也不过只一万余人。
“女君,我们与平西军纪长庚斗、与雀都斗,都要有足够的兵马,岂能让将士们折在乾州,郑启明也是经年老将了,他同镇南将军秦乔木关系一向不错,应该会问他调兵的。毕竟海防线自东向南,秦乔木不出兵,海寇同样也会打到他们那,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玄晖说的,有道理。”将离看着燕丹的脸,“再等等。”
燕丹被她盯得不自在,也无法反驳,“是。”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书房,被门槛绊倒,脚底打了个趔趄。玄晖立马搀住他,“丹哥,没事吧?”
燕丹摆了摆手,心不在焉,“没事,没事。”
慧修和琉羽从廊下走过来,琉羽端着药,“师姐,该吃药了。”
将离背着手盯着燕丹远去的背影,侧身问慧修,“斐柔是不是还在乾州?”
“是。前儿燕丹还回来还打乾州过,我问了几句近况,她母亲的痨病像是越发严重了。怎么突然问起她了?”
慧修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燕丹已经走远了,“你是说阿丹他……”
将离点了点头,“也好,人不经历些考验,怕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们两个都是内敛的性子,再拖下去也不知要猴年马月了。激一激,是好事。”
琉羽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呢?”
“说小十三听不懂的事。”将离刮了刮她的鼻子。
琉羽不服,“哼,我什么不懂,我懂得很!”
慧修朗声大笑,廊下的清风刮过,带来了满鼻子的木樨香,将离抬手端起药碗,踌躇许久。碗旁边还是花花绿绿的饴糖,是李承昊临走前特地备好的,只是如今的药比从前更苦,哪怕是吞了饴糖都化不开的苦。
她叹了口气,含着饴糖对慧修撒娇,“不吃这药了,成吗?”
左右这体内的毒都无解,她宁可陪琉羽多啃几个肘子,也不想再吃苦药了。
“不成。”慧修难得板起脸,“旁的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一样不行。药若不吃,身子如何撑得下去。你也不想大业未成而中道崩殂吧?那李承昊怎么办?”
“好好好,您又掐着我的七寸了。”将离投降,仰头一饮而尽。
“都是女君了,还跟孩子似的。”慧修笑,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倔丫头从前吃药总爱偷偷摸摸动手脚,要么倒了要么喝一口吐一口,如今但凡露出一丝不情愿,她就拿李承昊来说事,回回让将离老老实实喝个干净。
苦味混杂着饴糖的酸甜在口中绽放,一如这多舛的命运,慧修不知道的是,将离这么做,正是为了让她转移注意力,淡化痛苦。
夜幕初落。
玄晖来报,燕丹独自策马出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