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蒋玲费劲地撑着身体,跪在了木质地板上。
“爸妈,大哥,嫂子,”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点娇气和任性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泪水,“谢谢你们一直这么疼我,护着我,惯着我。。。。。。”
她哽咽着,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决绝:“可是求求你们,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吧!”
她猛地转向宁夏,眼神灼灼:“嫂子,我都想明白了!这个孩子他来了,他就是我的命!是我活着的念想!是我的精神支柱!真的!”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手死死按着小腹:“为了他,我什么苦都能吃!我会学着好好当妈!我会拼命!我出去给人扫地,给人洗衣服。。。。。干什么都行!我一定能给他挣口饭吃!给他撑起一片天!嫂子,你信我!”
宁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又眼神炽烈的蒋玲,不知道该如何说。
她想说,你知道单身母亲要面对什么吗?能淹死人的口水,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孩子以后上学时的难堪,这些细碎如毛刺的世情,会日日夜夜,年复一年地扎向你。
你娇养长大的一双手,能洗得动堆积如山的衣服、扛得起生活的重担吗?
她想说,你现在被汹涌的情感冲昏头脑,只看到眼前这个孩子是你唯一的救赎,是你爱的血脉延续。可当生活回归到柴米油盐的本质,你今日的“支柱”,会不会变成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甚至想说,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孩子能吃苦,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爱”,对他而言,会不会反而成了另一种原罪?
直到以后的以后,原生家庭也一直是网络上沉重叙述的阴雨。
无数沉重的话语在宁夏喉咙里翻滚冲撞,可就在她要开口的刹那,目光再次撞上了蒋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泪水还在不断涌出,然而,在那片潮湿的绝望废墟之上,却有一种东西异常清晰地燃烧着。
那不是未经世事的天真幻想,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之后,从骨髓里榨出来的孤勇,是野草在巨石缝隙里也要顶出嫩芽的倔强。
她忽然想起太爷临终枯瘦的手搭在她腕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诫她的那句话。
那声音穿过岁月的尘埃,此刻在她耳边异常清晰:
“宁夏啊,记住咯,太爷教你最后一课:银针救得了命,救不得人生。各人的劫数,各人的路。。。。。。强求不得。”
太爷浑浊却洞察世情的眼睛,仿佛正穿透时光,静静地看着此刻的她。那目光里有悲悯,更有一种勘破后的无奈与放手。
那些即将冲破口的理性的劝告,最终被咽回了心底。她能救急,能救险,能用银针唤回迷失的神魂,却无法,也不该,去替别人决定该如何活。
窗外,太阳渐渐升高,气温也逐渐升高,屋里只有蒋玲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细密的汗中更显粘稠。
刘梅瘫坐在藤椅上,脸埋在手掌中,肩膀无声地耸动,蒋望山烦躁地来回踱步,脚底板摩擦着木地板,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站在一旁的蒋震更加沉默,他的影子始终未动半分。
宁夏站在原地,门外想要凑热闹的蒋千霆已经有几分他爸爸轮廓的小脸探进来,又被钱妈一把拽下楼。
命运不断重复轮回,谁又能说定未来?
她最终选择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