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春终于抬起头,看见老人镜片后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那眼神让她想起小桃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时,既害怕摔倒又渴望飞驰的模样。
她突然意识到,原来不止她一个人在害怕。这个读过万卷书的退休教师,此刻也在忐忑地等着她的答复,像个第一次约姑娘看电影的毛头小子。
案板上的咸菜还在散发着熟悉的味道,窗外的阳光把厨房照得亮堂堂的。二春深吸一口气,闻到了葱花、酱油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这个男人的气息
——像是旧书页的味道,又带着淡淡的茶香。
“我得。。。。。。跟孩子们商量商量。”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但心里某个角落,已经悄悄描绘起深圳的天空——应该比这里的更蓝吧?海风会不会带着咸咸的味道?那里的菜市场,会不会有卖山西老陈醋的?
老人突然握住她的手,
“我在那边看了个店面,比这里大不少,正好可以开家分店。您的手艺,不该只局限在这个小地方。”
二春呆住了。她从未想过离开这座已经生活了六七年的城市,更没想过要跨越城市扩大生意。但看着老人期待的眼神,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似乎还有无限可能。
“我……我得跟孩子们商量商量。”她小声说。
当晚的家庭会议上,四个孩子一致支持母亲的决定。
“娘,您辛苦了大半辈子,该为自己活一回了。”大儿子铁栓说,“这几家店里的事您放心,有我们呢。”
“就是,林伯伯人多好啊!”小桃笑嘻嘻地插嘴,“您要是错过了,我可要替您着急了!”
二春红着脸拍了女儿一下,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三个月后,“二春酒楼”在深圳一条热闹的街市上开张了。店面宽敞明亮,装修得古色古香。林老先生负责管账,二春主理厨房,还请了五个帮工。开业当天,宾客盈门,连小林老师都特地请了假来帮忙。
二春穿着崭新的厨师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大厅里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恍如梦中。那个十六岁被五百块钱卖掉的女孩,那个挨了三十年打的农妇,如今竟成了大酒楼的老板,还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相伴。
晚上打烊后,林老先生拉着她上了天台。深圳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高楼大厦的灯火如银河倾泻。
“累了吧?”老人递给她一杯热茶。
二春摇摇头,望着远处的灯火出神:
“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林老先生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是啊,好日子还在后头。二春靠在这个温暖的男人肩头,闭上眼睛。她想起了山村里的那口老井,想起了王福锁皮带抽在身上的疼痛,想起了雨夜逃亡时的绝望
……那些苦难的记忆如今都化作了生命的养分,让她更加珍惜眼前的幸福。
夜风轻拂,带来远处不知名的花香。二春知道,属于她的春天,终于真正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