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肯定的称赞让他如坐针毡,还好他并没有坐下,“谢谢……不要再夸奖了。”
“为什么你会需要我的原谅?你完全没有做错任何事,在所有的人生节点都踩对了正确的节拍,做出了最恰如其份的选择。”
就算那个时候诸斐然要为了她留下来,她也是拒绝的。一个人对梦想的抉择不应该取决于另一个人的意见,让那个人完全负担起他人生选择失败的重担。
年轻的时候或许还可以用炽热的感情来进行弥补,但年纪变得越来越大,感情也变得越来越冷漠的时候,双方都会觉得对方是拖自己下水的恶鬼。
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热衷于重复翻出有限人生中一切陈芝麻烂谷子的糟心事。
再恩爱的夫妻吵架的时候,也会不止一次地把改变了人生命运的节点拿出来说事。
就像舟羁风会说自己为了她牺牲了一个孩子的性命。诸斐然漫天泼粪的口才更佳,战斗力更强,很轻易地就能说出「想当年如果不是你阻止了我,想当年我如果不是为了你,现在我该是什么光景?」
人类区别于禽兽最大的特点就是该从历史中吸取到教育。所以她既拒绝了诸斐然的付出,也拒绝了凌钧的恳求。
“不要自行代入抛妻弃子的负心汉角色,我也从不觉得自己是被你抛弃的糟糠之妻。”
“可是……”诸斐然曾经千次万次地期盼过有朝一日能与敬淡淡敞开心扉,化解两人之间的误会。现在她告诉他没有误会,他根本没有忏悔的必要。
毫无得到救赎的感觉,也没有任何爱火重燃的兆头。
他突然走不动道了,拉住了敬淡淡的手臂,“淡儿,我好难受……”
敬淡淡看他惨淡的面容,失魂落魄的神色,又是一个男人即将情绪坍塌的前兆,她指了指道旁,“坐会儿吧。”
他们并肩在长椅上坐下,内斗了那么多年,敬淡淡见他溃败,多少有些心生不忍:“你不如想想,让你难过的究竟是我,还是你对我们之间的期望值。”
诸斐然自以为乖张飞扬,却无法跨越的从小到大脑子里面被塑形的,关于「最好的爱情」的概念。
无论国内还是国外,最被崇尚的灵魂伴侣都一定与苦难相关。
人们一厢情愿地认为,越是在自己人生的低谷携手互助,共同扛过凄风苦雨的情侣越能够心相铭刻,成就最伟大、最浪漫的感情。
至于人类的本性是能共苦,不能同甘,这种不利于浪漫的后话从来都是被人为摒弃的。
世上有许多辛勤打拼的夫妻在富贵之后也会反目成仇,成为互相伤害的怨偶。但人们往往选择性歌颂他们历经艰苦的前半段。
那个时候大家都没有别的选择,彼此生命中仅剩下了自己,只能够一往无前,责无旁贷地爱着对方。
敬淡淡轻声说:“好像越是吃苦,就越经受住了爱情的考验,这份感情就格外忠贞一样。”
但他们不一样。
在人生最艰难的阶段,他们离开了对方。分别在自己人生的泥潭中挣扎。再见面时一切都已经雨过天晴,大家都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候。
如果这么容易就把酒言欢,那是否意味着他们只拥有了一段不堪验证的脆弱感情?
人类在这样复杂而微妙的评判标准中反复挣扎。明知道绝大多数感情都受不住考验,又无法面对自己这段在考验中无法入目的评分。
“许多人一生都不会再见第二次,许多地方一生不会再去第二次。所以……能见到老朋友,我其实是高兴的。”
敬淡淡的语气平静而温和,“我没有等过你,也没有怪过你,不要再自苦了。”
这样明事理又谆谆善诱的敬淡淡,诸斐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他很感动,但要是全盘相信她的说辞,今天就白来了。
“是吗……”他从裤兜中掏出之前在房屋模型中拿下的竹签、麻将和记分牌,“那这些是什么?”
“狗东西,”看到自己的模型零件,敬淡淡忍不住怒了,“你拆我篱笆和城墙作甚?”
是了……诸斐然心头一震,刚才的冰雪消融都是幻觉,这个眼神才是敬淡淡正常对待他的状态。
他放下手中的小物件,两只手端住敬淡淡的脸,把她的脸对着自己,逼着她无法躲闪地与他直视。
“现在再告诉我一次,你对我是什么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