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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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护楼其实不叫特护楼,医院的叫法是康复中心,楼上也确实竖着“康复中心”四个大字。很耀眼。
民间并不这么叫,都叫它特护楼或者高干楼。
之前银河市第一人民医院是没有高干楼的,高干病房也没。银河是海东省城,医院遍布,单是省级医院,就有十多家,加上海大附属一院、二院、三院,基本就把高干项目争取完了。两年前银河市第一人民医院争取到新项目,除修了新的住院大楼和检验楼外,又挤出资金,修了这幢百姓眼里相当奢华的康复中心。
当时说法很多,有人说上面给的资金太多,花不完。也有说院长一心想建这样一座楼,用来打通仕途,为自己帽顶添色。会花钱的领导才叫好领导,会搞工程的官员才是有前程的官员。当然,也有说这是腐败楼,当时还飞过举报信呢。
但等楼真的修起来,各种先进的医疗设备从英美发达国家进过来,争议声就没了。
事故就发生在这幢楼上。
早上七点半钟,钟好在助理曹亚雯的陪同下,走进市第一医院。脚步刚迈进时,他心里有几分哆嗦,乌梅也在这家医院,她是心内科主治医生,大学毕业就进了这家医院,一直没动过。有两次,她是可以动一下的,一次是去省人民医院,那边主管院长钦点的,乌梅没去,说那里上班太忙,顾不上家。另一次是海大附属二院发现了她,想把她调进去,当时她三十八岁,是一个医生最黄金的年月,但她还是放弃了。理由跟上次一样,也是要照顾家,地方医院虽然也忙,比起省级医院来,自由度相对要好一些。再说科里都是老人手,哪个有急事,打个招呼就走人,自会有人顶上班,不用顾忌太多。
时间给人的不只是经历,还有人脉,还有关怀。同事之间良好的关系,一个单位的和谐,比起虚旺的东西来,对人重要得多。
女人过了三十五,最多四十,考虑更多的不再是自己,而是家。
能照顾到家,这是多么自豪的理由,又是多么实在的人生。
助理曹亚雯并不知道钟好生活中发生了什么,走进医院时还开玩笑,要不要先去跟嫂子报个到?
钟好白一眼曹亚雯,靠近门诊大楼时,脚步加快许多,闪电般的速度,生怕稍一慢,就会碰见尴尬或麻烦。曹亚雯跟不上,说:“不用那么急,我们只是外围,补充而已,有事大个子扛着呢。”
大个子就是邹锐,身高一米八五,在局里,平时大家都不叫他大名,喜欢叫他大个子或者大锐。
钟好心里一暗,这话让他不舒服。
于局说:“事件由邹锐负责,你和亚雯只当是辅助,尽量少发表意见,我要你们先观察,然后再考虑要不要进入。”
真操蛋,急着把他叫来,以为有大案要办,结果是给人家当辅助,而且还强行塞他一个不待见的女助理。
黄色警戒线阻挡了两人的步伐,曹亚雯想穿线而过,钟好咳嗽一声,曹亚雯连忙缩回了脚。跟着钟好绕过化验楼,从另一个方向朝特护楼靠近。
一辆警车停在远处,钟好看见了忙碌的邹锐。曹亚雯说,事发到现在,大个子一直在医院,白天晚上连轴转,怪让人心疼。
谁心疼谁呢,他们全都一个命。
两天前这幢楼上死了人,死者姓赵,叫赵纪光,银河一位响当当的人物。就是在海东省,赵纪光三个字也是很有分量的。已经从重要位置上退下来的赵纪光三年前被发现患有淋巴癌,此后便在上海、北京等地连续治疗,前段时间,说是赵纪光病情好转,癌细胞已被完全控制。老人家还出席过省里市里几次茶话会,银河市举办的老年书画展,他不但有书法作品展出,还亲临现场剪彩。当时钟好被抽来负责值勤,目睹过老人风采。根本看不出一癌症患者,顶多比在位子上稍稍显出点老态,但就精神气色,要比同龄人好得多呢。不过钟好听说,老头子真是有病,不是淋巴癌,是一种羞于启齿的怪病,乌梅他们在医院里,管这种病叫三号病。
传闻不足可信,眼下有一种不好的风气,人们仇富仇官,只要是领导,只要从位子上下来,立马就有一大堆传闻,有人恨不得早上领导退位,下午就去该去的地方。要么秦城,要么地狱。能将领导联想到医院的,已经算是好人。
当领导不易啊。
钟好对此没有一点兴趣。警察跟八卦向来是天敌。
但这次赵纪光突然死亡,却是说法众多。据于局说,赵纪光这次入住银河市人民医院,是老人主动提出的,他在银河工作多年,对银河有感情。他老了,不想来来回回折腾,而且子女们都忙,外出就症很不方便,想就近做一段疗养。对了,老人说的是疗养。市医院虽然名气没省里医院大,但新建的康复中心却无人能比。每年来这里调养、做康复治疗的省里市里要员,不在少数。更有北京、上海、天津等地的富商和政界人士,也慕名而来。一是康复中心设备优良,国内一流。二是银河空气好,雾霾少,空气干净。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谁也不讲,因为康复主心主治大夫是柳冰露,一个文静漂亮医术精湛服务态度极佳同时又有很多传奇的女大夫。
赵纪光是死在主治大夫柳冰露怀里的。这是钟好被硬性召唤回来后,副局长于向东第一句跟他说的话。
“很诡异啊,一个声名显赫的老领导,最后死在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医生怀里。”
“叫我来,就为了这花边新闻?”钟好看不起那些老是传绯闻的人,副局长于向东虽然不是这样的人,但他这句开场白还是让钟好很不舒服。
“哦,忘了你是一个没受精神污染的正统人,不好意思。”
“正统不正统跟我没关系,我是警察,只想着办案。”
“我也在说案件,告诉你这句,不是八卦,只是透露一个意思,这案子可能有点诡异,而且好玩。”于向东像在自圆其说。
“没有案子不诡异的,至于好玩,跟我沾不上边,我不是写小说的,文艺不起来。”
副局长于向东年轻时写过诗,发表过几篇不入流的小说,到现在身上还有一些未剔除干净的文艺气。不然,早坐在公安局一把手的交椅上了。下属们念他不争气,常常拿他这些不光彩的经历来挖苦。于向东一开始很反感,会厉声制止,久之,则成了习惯,下属们怎么挖苦,他都不在乎。反倒拿这些当优势,认为自己群众关系不错。
“没让你文艺。”于向东并不生气,事实上钟好面前,他们谁也气不起来。有时候他们觉得钟好像个极严肃的警察,叫神探也不过分,有时候又觉这人四不像,浑身痞里痞气,你若跟他较真,他会甩袖子走人。什么组织纪律,游戏规则,在他那里全不算数。他就认一条:有案可办,最好是大案要案,小的不入他法眼。“因为事关老领导,怕邹锐他们跑偏,让你把把关。”于向东笑着将讲话完。
“得,活着享受超级待遇,这死了,还得我专程跑一趟。”钟好有点心不在焉。死人的事很多,不是哪个人死了都要惊动警察的。
“别开玩笑,上面为此很头痛,我们得严肃点。”于局强调。
“都死在女人怀里了,还怎么严肃?”钟好恶毒了一句。
“咋,不是对这不感兴趣么?”
“感不感兴趣,要看案情,说吧,到哪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