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哪一步,就是案情发展程度。据于局讲,死者入住银河医院后,一切正常。医院为慎重,召开过三次会议,就具体治疗方案做了讨论,因为是正常调养,跟干部疗养并不多,只做常规性治疗,无手术也不需化疗。前期院里还重视,后期基本就交给康复中心。赵纪光呢,住在那里也很惬意,没向医院提出过任何要求。唯一不满的就是他几个子女,老人住院期间极少过问,更少关心。只有赵一霜和赵森去过医院,但每次去都会跟老人吵架。后来柳冰露制定了一条,拒绝家属探望,说是为病人好。问题恰恰就出在这一条。老人死后,医院跟子女通知过几次,家属都以医院曾拒绝探望为由,不去办理相关手续。直到消息惊动了上面,女儿赵一霜才去医院。但她一到医院马上跟主治医干了起来,说有人亲眼看见,父亲是死在她怀里的。
“又是怀,医生的怀抱很重要么?”钟好不满地问。
“问题就在这里。我们讯问过柳冰露,柳冰露给出的解释是,死者临终很痛苦,作为女性,她想给死者一些关怀。”
“有道理。”钟好叫道。
“先别急着肯定,昨天领导跟我说,赵一霜已经向组织反应,柳冰露跟她父亲,可能有其他关系。”
这话把钟好吓了一跳。“什么?”他本能地问出一句,然后笑出声来,“以为她家老爷子是阿兰德龙还是施瓦辛格,女人就那么贱啊?”
阿兰·德龙和施瓦·辛格都是钟好崇拜的男人,局里人大都知道钟好有个梦想,想做一个硬派警察,无所不能那种。随着年龄增长,这点梦想已随时光远去,眼前的钟好,倒像个颓废主义者。衣冠不整,不修边幅,连胡子都懒得刮。如果严格按警员条例对照,警风警纪先是问题。当然,于向东并不知道钟好已经离婚。没有老婆的男人一大半是邋遢的。
于局又跟钟好讲了许多,算是基本把案情讲清楚了。大致是说,老爷子死了,起初子女不管,真管时,子女又来个180度大转弯,说老爷子死得不明不白,很健康那么一个人,到医院疗养了半个月,说没突然就没了。医院连一份病危通知书都没下,直接告知人没了,他们当然接受不了。
更糟糕的,赵一霜不知从哪拣到两个血袋,一口咬定是医院给老爷子输了假的血蛋白,老爷子很可能是被医院害死的。
一个人死了,可以有很多种原由,最怕的一条,就是不要跟误诊和事故扯在一起。
最终还是扯上了。
扯上就成案件,事关领导,立马又变成大案要案。
快接近特护楼时,钟好突然改变想法,让曹亚雯去楼上,他自己上别处走走。
“知道,不就想单独行动嘛,放心,绝不当尾巴。”曹亚雯扮个鬼脸,知趣地朝楼那边走了。
虽是助理,曹亚雯倒也算得上刑侦队老人手,对钟好还有大个子,说话随意得很,偶尔还要撒撒娇使使性子。
钟好看了眼她背影,想笑。
他知道于局派曹亚雯给他的用意,不点破,他现在喜欢装傻。聪明人遍地的银河公安局,再也没有他出风头的机会。几年前那起案子,彻底把锅砸了,没把他逐出警局就算很给面子。再说这把年纪了,风头应该留给年轻人。
等曹亚雯走远,钟好掏出烟,想抽,看见一牌子,上写无烟医院,只好将烟折断,扔进垃圾筒。目光四下巡视一会。特护楼在这座三甲医院真算是个异类,外星人,尤如一座孤楼,兀立于医院的西北部。十六层。一层为大厅,还有问医处,二至七层是康复中心,八层以上全是高干病房,设施跟五星级宾馆差不多,每间病房只安排一人,外面还有小间,带床,供家属休息。个别还带会客厅,据说有重要领导住进来,还要办公。
有人过来了,两位陪护家属,看上去是母女。二号病区的陪护家属,跟其他病区不一样,医院统一发放绿色护理服,医院要求出入病区,必须着陪护服。
钟好站的地方是检验楼拐角,有扇门,平时锁着,是个死角。他能看到别人,别人看不到他。钟好目光一直随这对母女,往特护楼方向移。
移着移着,钟好突然看见一幕。刚才还静悄悄的特护楼,不知从哪突然涌出二十几个人来。这些人像是训练有素,一出来便拉开了阵势,拉横幅的拉横幅,竖牌子的竖牌子,堵路的堵路。有个穿格子衬衫留时髦小寸头的年轻人从包里取出一堆白衣,分发给大家。那些人停下手中的活,匆匆套上白衣。
钟好认出那是民间常见的孝衫。
一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拿出一块提前印好的条幅,拉开,上面书着八个大字:草菅人命,严惩凶手。
医闹!
钟好心里猛地一沉。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定晴细看,确信是医院常见的医闹。没听说赵家要闹啊,再说赵一霜那身份?正想打电话求证,手机响了,拿出一看是邹锐。要接,又一想压了。人也往后挪了挪,尽量离明亮处远些。
他知道邹锐打电话要说什么,面对突**况,邹锐显然经验还不是太足。但人家是这起纠纷案的主管,他只是配合。
让邹锐自己决定吧。
钟好默默地站在楼角,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原来他还想,再怎么着,赵家也不会来这一手,没想……
他重重叹一声,走开了。刚走几步,那边传来一阵啸叫声,原来是邹锐带人想制止,结果跟医闹干上了。
那位闹得很凶的中年女人叫牛丽娜,跟死者没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成百上千的专业医闹中的一员。钟好对这女人多少有些了解,自她丈夫死在这家医院里,就开始把医闹当成了职业。到现在,牛丽娜的大名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以前钟好处理过两次医闹事件,牛丽娜都在其中。这女人闹起来,一是能撒泼,啥都敢做。二是警察拿她没招。她身上经常装着农药,一旦遇到警察动手,强行将她驱离现场,人家便喝药。
这年头,谁都怕事。甭管你是警察还是平头百姓,一旦沾了事,倒霉就是你自己的。大家通行的原则,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没事。
这应该是医闹成灾的原因之一。
当然,也不能全怪牛丽娜,要说牛丽娜也是冤。他丈夫之死,典型的误诊,直到尸体解剖时才把病情查清,之前医院都是拿另一种病在治,钱花了无数,家里铺子卖了房子也卖了,按她的说法,倾家**产了。但医院没有赔她钱,尸体解剖结果被隐瞒,牛丽娜最后只拿到一笔数目可怜的“人道救助”。
生活有时候很滑稽。
牛丽娜不顾邹锐几个的拦阻,强行拉开一条横幅,上面书着四个大字:讨还血债。字是红墨汁写的,看上去跟血一个颜色。
讨还血债。钟好心里默默念了几遍。
另一边,特护楼通往医院南大门的方向,此时同样有二十多人涌出来,也是清一色的白布裹着,叫声、喊声、吵闹声响成一片。两个干警过去制止,几个妇女将干警围起来,那愤怒劲,好像是干警害死了他们亲人。再往西看,又是二十多人。
统一时间,统一行动,不出半小时,特护楼所有通道都被堵死。一辆皮卡开进,车上跳下七、八个壮劳力,叮铃咣啷,楼正门前搭起了灵堂。
光头帮!
不用怀疑,能在银河医院干出这阵势的,只有光头帮。钟好眼前浮出一张脸,一颗明晃晃的光头,一双带有阴郁气质的漂亮的眼睛。他闭了下眼,感觉被什么异样的东西刺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