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好再次去特护楼那边,已是十一点。这中间他跟大个子邹锐遇过一面,邹锐叫苦连天,说快要焦头烂额了。钟好说太夸张了吧你,不就一起医闹,犯得着?邹锐拉他到一边,苦着脸说,他们用的是光头帮啊,光头李这次是故意给我难堪。
钟好哈哈大笑:“这下你遇到对手了,将遇良才,棋逢对手,等着看好戏。”
“你真阴险。”
邹锐捣他一拳,苦逼着脸说:“这家伙真不好对付,必要时候你可得支招啊。”钟好连忙摆手,“别,你是组长,于头叫我来,只是协助,咱都别犯错误。”
说完,扔下一脸苦相的邹锐,往热闹处去。
这天的市医院的确热闹,大约前三天的围堵没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医闹方面突然加了力。钟好再过去时,就见主治医生柳冰露和护士长史晓蕾站在墙边,护士长史晓蕾的衣服被扒开,粉白的半边酥胸露出来,太阳照在上面,发出刺眼的光。人们围观着,发出各种各样的叫声。这世界什么时候都不缺少看热闹的,有人举着手机,不停地拍照。年长的柳冰露虽然没遭此狠手,可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更惨。
钟好亲眼看见,叫嚣最厉害的中年妇女牛丽娜撕扯着柳冰露头发,一边骂着不堪入耳的秽言,一边将柳冰露往墙边拉。这女人咋就这么狠呢,明显是让柳冰露当众出丑呢。
钟好由不得地为柳冰露揪了揪心。
柳冰露眼神空洞,她已完全不是那个干练沉静,端庄得体,什么时候都能保持优雅姿态和温和形象的女大夫,此时的她,完全像一个毫无知觉的布袋子,任由牛丽娜她们摆布。
看着她,钟好忽然有点恍惚,很多画面闪出来,他觉得自己被柳冰露拉进了一个黑洞。几年前那桩失败的案子又冒出来,狠狠地刺了下他。柳冰露,他重重念叨了一遍这名字,转过身去。
“你这破奶有什么看的,两条又松又软的破皮囊,我还不稀罕呢。”牛丽娜一把打开柳冰露手,狠狠地扯了把柳冰露长发。那头长发早已不再飘飘,而像乱麻一样裹在柳冰露头上。叫沙子的年轻人走过来,冲柳冰露屁股狠狠一脚,“不想认罪是不是,信不信我把你扒光,让你在全医院游街?”
“不要——”一边被扭着胳膊的护士长史晓蕾叫了一声,挣弹开,奋力朝柳冰露这边来。沙子猛地用手卡住史晓蕾脖子,顺带骂了句国骂。
牛丽娜脱下一双鞋,毫不客气地挂在了柳冰露脖子上。
人群再次曝出一片狂笑。
沙子非常得意,扯着嗓门对围观人群说:“大家好好看看,就是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乱吃回扣,拿假的白蛋白要了我家老爷子的命。杀人偿命,这家黑心医院,我们要让它倒闭。”
白蛋白三个字震了钟好一下,钟好低下目光,看了眼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刚才捡的血袋。再次抬起头时,目光就被柳冰露脖子里那双鞋定住了。
医闹各种花样他都见过,比这更过分更惨的也有,不稀奇。这年头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所有的人都被混乱包围着,我们的内心早已没有了秩序,旧有的礼节被我们轻而易举地废掉,我们的心灵一下自由起来,自由到无度,我们不知道礼节这东西有何用。大家都在崇尚暴力,或者喜欢暴力带来的恶感。
“我们都是恶魔。”钟好忽然想起这句话,大侠说过的。可是公然给一位女医生挂鞋子,这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钟好给物证鉴定中心卢小亨打电话,想把手里的东西交他。小亨说他也在医院,钟好说那正好,有点私活要你做,方便不?
小亨说当然方便,老大的活什么时候不方便了。钟好笑出一声,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塑料袋。
“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小亨说不必,他已从病房出来,正要回局里,让钟好在西门那边等。
到了西门,小亨已经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他女朋友,也是这家医院的。钟好见过一次,外二科护士。简单说几句,钟好将塑料袋交小亨,要他尽快。小亨说没问题,最迟下午出来。说着就要上车走人,钟好忽然叫住小亨:“去过太平间么,见到老领导了?”
小亨说事发当天就去了,见过。钟好又问外表有什么异常?小亨说死人都那样,没啥异常,就是瘦得可怜,大约七、八十斤重吧,比皮包骨头还可怕。
“我问的是面部,真没异常?”
钟好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问,也许是习惯,也许一时心血**。
小亨想了想,说没啥特别,就算有,也得二次鉴定出来。
钟好拍拍小亨肩膀:“好兄弟,加油。”
“加油!”小亨挥了挥拳,跟女朋友说声再见,上车走了。
小亨女友想跟钟好搭话,钟好笑笑,点个头避开了。他现在怕见这家医院的人,不管是领导还是护士,一想乌梅跟他们有点关系,心里就虚,就想逃。从西门过来,钟好还想去特护楼看看,不是上楼,现场相信是找不到什么的,邹锐查过的地方,他去了绝对是多余。跟邹锐合作这么多年,他会的那几套,邹锐全会了,细心程度不会比他差,就算是一根毛发,也不会拉下。可钟好总觉还少掉什么,或者他有一种预感,到现在为止,他们并没接触到核心。
这么想着,钟好的步子再次来到楼前,对柳冰露和护士长的羞辱仍在继续。不知从何时起,国人对同类羞辱同类已没有了愤怒,有的只是看热闹的心劲。不管任何不可思议的事发生,大家全都要围过来起哄。起哄成了我们生活的常态。
没有人阻止,就连邹锐他们,也借故调查躲在另一边。这是经验,以前他们都很冒失,一介入马上跟这帮人针锋相对,反把医院给解脱出来,他们成了目标,医院却躲在后面。久了,他们也变得聪明,来是要来,但不急,慢悠悠的。对上说已经介入了,正在控制事态。但对医院,却再也不马虎,该医院承担的,必须由他们承担。但现在看,这次事件医院一开始就想好策略,不闻不问,躲在深处,任由医闹折腾。
不就豁出去两个医护人员吗?
钟好突然想到这一句,目光有些悲凉地从柳冰露身上挪开。转头的工夫,钟好意外看见一张脸。
那脸藏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并不怎么显眼,钟好还是一眼发现了她。
叶文霁?她跑这里来做什么?
钟好一闪,惶乱间躲一棵树背后,怕文霁看到他,目光却定格在叶文霁脸上。
叶文霁挤在人群里,目光一直盯着柳冰露和护士长史晓蕾,看似有些焦急,但又不往前去。距离太远,钟好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猜测她表情。钟好纳闷,叶文霁并不是一个爱热闹的人,况且以她现在的条件,根本不容许这样多事。
她到医院来,是看病,还是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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