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好决定去见大侠。
本来想叫车,又怕太显眼,更怕刺激大侠,一抬腿跳上一辆公交,
钟好穿的是便服,平日没急事,他都喜欢坐公交。
医院到大侠这里二十多分钟,一个问题还没想完,到了。下车,钟好盯着“星空”两个字端详半天,走进花店。
大侠正爬在电脑上,十分专注。
当然,他更是推理高手。钟好他们靠的是对案情一步步的调查,对现场细致入微,不放过蛛丝马迹的勘查,对证据链的重视,大侠则靠自己的脑子。他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堆毫无关联的证据或是事件放在一起,用他反常规的思维往下演绎,找出互相之间的逻辑关系来。
你还别说,银河两起大案,都是得益于他的神推理。尤其几年前无头女尸案,当时一样证据也没,凶手杀人毁尸,做得非常干净。大侠靠着一颗散落的珠子,最终推理出一种因果关系,非要钟好跟他联手,做现场模拟。结果还真让他模拟了出来。凶手是死者上级,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杀人理由荒唐到让人难以置信。女子业务能力很强,单位口碑又不错,凶手担心有一天女子会超过他取代他,于是将她杀害。
这世界什么怪事都有,当警察久了,人会变得麻木,各种稀奇古怪的事面前,你的神经很难再像正常人一样产生本有的条件反射。类似于外科医生看到血腥跟自来水没啥区别一样可怕。大侠对此深恶痛绝,他认为目前刑事案件侦破率上不去,或者侦破走弯路,不是犯罪分子多隐秘手法多高明,而是警察丧失了敏感与直觉。人有审美疲劳,办案也有证据疲劳、视觉疲劳,甚至情感疲劳。一个好的警察,第一反应必须敏捷而且新奇,要保持初恋一样的新鲜感,那样才能对现场有所发现。现场的每一寸空气,空气中任何一丝异样的味道,一只花瓣颜色的细微变化,都是打开你思路的奇妙钥匙。可惜我们的视觉、味觉包括对光与影的条件反射,都已被诸多的案件磨损到报废的程度。木然成了我们最大的特征,每次走进现场,除对直接证据有些许的兴奋外,对其他全都在混沌与无知状态。现场取证成了机械化的重复,成了一种必须要走的“程序”。至于破案,更多时候不是依靠自己的侦破智慧,而是看犯罪分子的倒霉程度。犯罪分子总会拉下什么,这是我们固有的一种思维模式,也是我们抱守的一条真理。我们坚信犯罪分子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所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说穿了还是依赖这种思想。等待对方败露,这就是我们办案的主导思想。
局里那些年,大侠除发表一系列高深莫测听上去云山雾水的奇谈怪论外,还热衷于搞他自己所谓的研究。最有名的就是第一现场气流学。大侠顽固地认为,不论什么样的环境,有凶案发生跟没有凶案发生,现场的气流包括气场是完全不一样的。凶案现场的气流会紧,会密,会破坏原有的结构。而风对万物都有影响,气流细微的变化会在物体上留下跟平日完全不同的印迹,只不过我们用肉眼难以观察到罢了。但我们可以借助电脑借助更加精密的仪器来观测,从而找到意外的证据。他的这个理论遭到以于局和邹锐为代表的铁实证据派的嘲笑,认为他是幻想小说读多了,拿臆想来猜测现实。大侠也确实爱读那些幻想小说,福尔摩斯对他来说早已陈旧到无法容忍,他喜欢拿科幻小说中许多臆想来打开自己的第七感。对,第六感之外还存在第七感,这是大侠的邪说,遭到全体警员包括钟好的一致嘲笑,认为这小子疯了,一心想做银河的福尔摩斯,却又不敢承认。有人说得更直白也更狠,故弄玄虚,想出名而已。
当然,有关2FG,大侠有一整套理论,可惜没人听,也听不大懂。大家都抱以热笑,然后不阴不阳说,期待啊克侠同志。
大侠就是沈克侠,但是很少有人叫他真名,从他进局里不久,大侠这个外号便流行开来。
“又鼓捣什么呢?”钟号大步进来,笑着问。
大侠受惊,抬头见是钟好,慌乱地关了页面,合上电脑。虽然动作快,钟好还是看清楚了页面。
大侠仍然在鼓捣他的2FG程序。
贼心不死。
“我给文霁的插花做了编程,将来她成名了,这些东西可以用来做教案。”大侠撒个听上去不借的谎。
“想的真远。”钟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往花店那边看了看,文霁不在。钟好不想在这里看到文霁,至少现在不想。他对文霁有想法,这想法大侠并不知道。
“离了?”大侠笑吟吟看住钟好,忽然问。目光充满诡异。
钟好猛地弹起:“大侠你说什么?”
钟好绝对相信自己,离婚之事滴水不漏,甭说是长久不上班的大侠,包括邹锐还有曹亚雯,都还不晓得这桩事呢。
“你紧张什么?”大侠仍旧笑着,双臂用力将轮椅往后移了移,他前面的空间相对从容了些,跟钟好说起话来,也不觉过于压抑。
压抑是种病,大侠知道自己最近正被这种病困扰。
“离,离什么?”钟好仍旧装傻,目光锥子般刻在大侠脸上。
“离心离德,还能离什么?”大侠忽然转过话头。
“不许开玩笑,我很认真。”钟好想不出哪个地方出了错,难道乌梅找过大侠?不,绝不会,乌梅那性格,怎么会把这样的事说出来呢?
“坐吧,跑了一上午,腿该困了吧。”
大侠对钟好的行踪总是那么清楚。
钟好非常泄气。记得大侠还没坐到轮椅上时,两人一起办案,他们打过一个赌,两人分头找证据,分头调查,看谁拿到的东西多。结果三天后碰头,大侠不说自己查到什么,而是振振有词将三天里钟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得到什么样的答复讲个一清二楚,好像一直尾随在钟好身后。钟好愕然中带着愤怒,质问他到底用了什么魔法,为何总是要把他先扒光。对警察来说,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掌控中,你还拍什么案,抓什么逃犯,比送死还没出息。
钟好大叫:“扯淡,越说你是神探你还神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咋不说你有千里眼还会变身术?”
“差不多。”大侠嘿嘿一笑,拍拍钟号的肩,这才讲起三天里他调查到的东西。的确比钟好多,也更有价值,而且人家没钟好这么累。钟好不能不服气,但到现在钟好也不服气。尤其不承认他有什么特异功能。
他只是比别人更用心一些罢了。
钟好这么想。大家都骂大侠是头疯子,靠近不得,会被传染,久了还会跟着走火入魔。钟好偏是离不开这疯牛。
大侠伸手拿过一瓶矿泉水,递给钟好。
“真到过不下去的地步了?”
钟好心里狠狠一抖,有点恐怖地看着大侠。
“你瞒不过我的,包括你去三亚找谁。有句古话你别忘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除非已莫为啊。”大侠拖长声音,神情突然暗淡下去。
“大侠你等等。”钟好打开瓶盖,灌了一口水,“你跟我讲清楚,为嘛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大侠没急着回答,一张脸由灰变青,再变暗,半天,幽幽道:“干嘛要瞒,除非你心里有鬼。”
“我没有,没有!”钟好几乎是叫。
“有没有你自己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