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啊,这种事,不说钟队也能猜得出。”
“你是说?”钟好把自己吓了一跳,类似的传闻,他可是一句也没听到。他在心里马上反对,不可能,怎么会呢。柳冰露是情有所系的,这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者,一个可以做她父亲的人,怎么可能嘛,况且这是医院,不是宾馆!
钟好沉吟一会,恨恨地掐灭烟:“接着讲。”
汪科长似乎忽略了钟好对这件事的反应,继续道:“老头子到我们医院来,院里起先是不愿接收的,跟上面讲过多次,希望能到条件好点的医院去,我们毕竟是市级医院嘛,哪能跟人家海大附属比,跟省一、省二也差远了。可老头子听不进去,就看上我们医院了,你说怪不。他这样的病人住进来,我们还是很有压力的,据我所知,院里为老头子的病,开了不下五次会,后来还是柳主任自告奋勇,说既然老领导看得起咱,咱就不要推了,尽心尽力便是。”
汪科长是个话特别多的男人,提起啥都一堆一堆的。老婆烦透他这点,在钟好家里,老婆会经常性敲打他:“你行啦,让人家钟大哥和嫂子说说,你一人讲个没完没了,有意思吗?”
钟好却不烦,也不能烦。所以找汪科长,就是看中他说话多这点。言多必失,这个时候如果找别的大夫或领导,人家恐怕多半个字都不肯吐给你。
钟好听得津津有味。
汪科长告诉钟好,赵纪光刚住进来时,情况并不是很好。他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有几年了,说病入膏肓也不过分,住院算是例行公事,治好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前后都去过那么多家医院了,要是能治好,根本轮不到地方医院。现在住院,无非就是到医院去去心病,调理一下,然后回去静养。医院态度也很明朗,治好治不好不说,但绝对不能治出问题。柳冰露这边呢,也非常谨慎,病人情况她非常了解,入院半月,既不让病人做各种检查,也不提出化疗,只开常规药,加上心理疏导,你还别说,老爷子精神真还缓过来了,有说有笑,气色好出许多。如果不是白蛋白,不会惹出这事的。
“要说这个啊——”汪科长拉长了声音,美美喝了两口茶。
男人跟女人就是不同,要是两个女同胞聊天,点了咖啡不会再点茶,两个大男人则把咖啡放一边,一杯续一杯地往肚子里灌茶。
白蛋白其实在医院算个另类。什么人输,什么人不输,医院没啥规范。多的情况是医生建议,或者家属主动提出要求。因为谁都知道,这东西不治病,只是增强患者免疫力,延长存活期,而且奇贵。这些年,围绕输不输白蛋白,各家医院争论很大,有些医院明确规定,该输的一定要输,对癌症患者尤其晚期病人,这药的疗效放在那里,不用争议,而且让病人延长生命也是医院的天职。但有些医生不主张,或者坚决反对,既然明知挽不回生命,干嘛还要增加家属负担?后来医院便有了约定俗成的一种做法,医生不主动提出,顶多是向家属建议。如果病人经济条件容许,家属又有强烈愿望,那就用。
白蛋白的来源也很滑稽,甚至称得上混乱。医院是有这个药,但价格明显比市场要高,又分国内和进口两种。多的患者都是找医药代表,直接从他们手里进。进了,交到主治医生手中,由护理中心统一冷藏保管。也有个别贩子在医院门口兜售,这中间很难保证患者不上当。
病人所以用白蛋白,也跟报销制度有关。赵家不缺钱,赵纪光级别又那么高,住院不只是实报实销,白蛋白这种不在报销范围内的药,他们同样报得了。有便宜不沾,不是中国人。家属尤其赵的小女儿赵一霜后来主张用白蛋白,说用了总比不用好,还怪罪柳冰露不用心。“你是不是盼着我家老爷子早日报销啊。”有天赵一霜跟柳冰露吵了起来,赵一霜很蛮横,认为柳冰露根本就是应付差事,是让她家老爷子等死。原因居然是另一个病房职位低的领导在用进口白蛋白,柳冰露还说效果很明显,让坚持用下去。这话让赵一霜听到,赵一霜当然不服气。
“他家能用,我家凭什么不能?用!”赵一霜一句话,等于将此事定了。
赵一霜工作很忙,平日根本没时间来医院,老人住院这么长时间,她只来过有数的几次,第一次是顺路来问问情况,病房没待上十分钟,丢下几句话走了。后面几次时间稍长一点,主要是跟柳冰露吵架。吵完,她就回了,将此事委托给护士史晓蕾,由史晓蕾一手张罗。
“她跟柳医生吵架?”钟好又像是逮着了什么。
“是啊,听那边护士讲,两人吵得很凶,有一次,赵一霜甚至把喝了一半的开水泼在柳冰露头上。”
“哦——”钟好长长哦出一声。又问:“干嘛要委托史晓蕾,家属自己不会买?”
“史晓蕾从哪买来的白蛋白?”
“她自己手里有。”
“她有?”钟好真是感觉没找错人,连着从汪科长这里获得有用信息,神经全都兴奋了起来。身体往前一倾,鼓励似地说,“讲下去。”
“要说这也是医院的责任,管理漏洞太多。本来白蛋白这种药,由我们药剂科统一进购,但是这些年医院改革,尤其医药分家提出来后,药剂科对药品的控购与监管越来越弱,不但各科室有自行进药的权力,有些有门路的护士、医生,也用各种方法向患者兜售药品,至于他们的药品从啥渠道来,谁也难以说清。不出问题还好,出了问题,各方都讲不清楚。”
一谈起这个,汪科长的情绪就有了。钟好能理解,毕竟人家是药剂科科长嘛。他避开汪科长的情绪,只挑自己感兴趣的问:“你的意思,史晓蕾自己有渠道?”
“有。这个她自己也承认了,不承认不行,好多患者都是从她手里买的,这次出了事,不少人找她退药,已经在医院吵翻了。”
钟好心里又是一动,原来还有这等事,嘴上却说:“可她是赵家亲戚啊,难道赵家这点情面都不给?”
汪科长笑了:“人都没了,还讲什么亲戚。再说是不是亲戚,谁能讲得清呢,现在攀附权势的人可是多了。”
“这倒也是。”钟好随口附和一句,汪科长说的这些,已经在他脑子里形成一副图案,知道下一步往哪着手了。就在钟好打算结束这次谈话时,汪科长又多了句嘴。
“我听医院有人说,赵一霜发现他家老爷子住院期间跟柳医生有不检点动作,她亲眼撞见的。两人吵架,大约为了这个吧。”
“乱扯淡!”钟号这次没再流露出啥兴趣,他反感这些,同时也觉得汪科长这话有点落井下石。看向汪科长的目光,也多了点东西。
汪科长这次觉察到了,苦笑一声:“我只是听说,刚开始确有人这么传,好像这话是赵一霜亲口说出的,这几天又没人敢说了。这种话,没凭没据,讲出来又是造谣,医院已经够乱,我不能再煽风点火。况且这关系到柳冰露的名声呢。”
“那得感谢汪科长了。”钟好忽然拉长声音,莫名其妙地给了汪科长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