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梅不爱谈自己的家庭,这点跟柳冰露很像。她们两个是把自己包裹起来的人,都有着坚硬的壳,外人轻易打不开,她们自己也不曾打开。两人在一起,谈的最多的还是学术,开始时,偶尔涉及到女人之间的私密话题,顶多也就是谈谈女人在这个世上的不如意。
知道乌梅跟钟好的关系后,他们有过几次见面,不多,记忆深的有两次。一次是医院搞一个联欢,要求参加的专家必须携家属来。柳冰露没有家属,自然没有可携带的,乌梅倒是带了钟好来,可是那晚不巧得很,活动刚一开始,乌梅就接到电话,有台手术要做,钟好要走,主持活动的领导不让,把他交给了柳冰露。那晚钟好就成了柳冰露的临时家属,整晚都跟柳冰露在一起。那晚钟好并没给柳冰露留下什么好的印象,准确地说,糟透了。很少跟外界接触的柳冰露有一个不好的习惯,就是拒绝跟陌生人对话,尤其拒绝跟没有学术味的男人对话。钟好是警察,警察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五大三粗,钟好的确也是五大三粗,甚至四粗五粗。柳冰露不喜欢这样的男人,那晚她想的最多的,看上去那么秀气可人才情怡人的乌梅姐,怎么就嫁了这样一个男人?柳冰露为此庆幸,之前她可是对自己至今单身抱有一丝恨憾的。
第二次见面是乌梅约她吃饭,到酒店后钟好突然出现,说是正好在附近办案,跑来蹭饭。乌梅笑笑,说没事,既然来了就一起吃。柳冰露也笑笑,那笑是对钟好的冒失和不礼貌做出的一种宽容。在柳冰露看来,两个女人单独吃饭,男人是不该乱闯进来的,丈夫也不行,因为之前没邀请你。
柳冰露总是这样固执,认为生活方式决定着一个人的品质,而吃相是生活方式中最最重要也最能体现出私人品质的。柳冰露的刻板不只表现在工作的一丝不苟和严谨上,更多时候表现在与生活的对抗中,这就使得她如此一个漂亮女人,却总是跟社会格格不入。柳冰露到现在还把吃饭这样的小事看成是大节,跟谁吃在哪吃,对她来说不只是一顿饭的问题,而是跟怎样的人交往,你往哪个方向走这样高大上。好吧,那天她起初是不高兴的,乌梅大约看出她有点小情绪,给自己丈夫使了个小眼色。钟好呵呵一笑,说了句给二位添堵,真心不好意思。但还是屁股稳稳地落下了。柳冰露只能客气地一笑,说没关系,我们正愁吃不了这么多呢。钟好说你们只管说话,有多少负担我替你们解决。说完自顾自吃起来。他的吃相真叫个不雅,看得柳冰露发急。柳冰露有个坏毛病,喜欢看别人吃相,一旦不幸遭遇那种吃得贪且发出巨大声音的人,心情会坏到极致。钟好恰恰是这样的人,柳冰露那个难受哟,吃不是不吃也不是。乌梅几次阻止丈夫,企图让他吃得文雅点,照顾一下身边美女的感受。但钟好一点反应也没,边吃目光边往四周去。得,我们说话吧。柳冰露拉开话头,跟乌梅聊起了医学。
柳冰露好不失望。很多时候,柳冰露都会对现实失望,这种失望常常没有来由,瞬间袭来,就能把她的好心情败坏掉。
这人有病!
柳冰露最终给出这样一个答案,心里更加替乌梅发急。怎么能嫁这样的男人呢,女士面前没一点风度,更不知自爱。柳冰露想到了自爱,她认为一个人能不能约束自己的不良习气,能不能克制性地改良自己,代表着这个人的学识与修养。并据此判断,钟好是不一个没有学识缺乏修养的男人。
更不堪的一幕出现了,钟好吃饱喝足,居然拿过一根粗大的牙签,当着柳冰露和乌梅面剔起牙来。天呀,他居然身也不侧一下,也不知道拿手做个遮挡,就那么**裸地把丑态直观地呈现出来。柳冰露一阵反胃,受不住了,起身,她得去一次洗手间,必须去。
就在柳冰露刚抬起屁股的一瞬,突发性的一幕出现了。柳冰露根本不知道身后坐着什么人,就在她起身一瞬,后面一桌上突然站起一男人,是个刀疤脸,刀疤脸像是遭到了惊吓,起身想往外逃,刚迈出步子,就跟起身去洗手间的柳冰露撞个满怀。柳冰露被撞痛了腰,哎呀一声,没好气地就训斥了一声男人:“找死啊,那么粗鲁干什么?”
男人凶狠地瞪她一眼,一把推向她,柳冰露险些被推倒。她咬了下牙,站住了。男人跋开步子,想夺门而出。柳冰露愤怒了,撞了她居然歉也不道,就想走?柳冰露追上去,撕住男人,要理论。男人一愕,旋即反应过什么,未等柳冰露说出什么,一只手已卡住柳冰露脖子。柳冰露根本没防范,男人又用力过猛,只听得她啊啊叫了几声,人便软软地到了男人怀里。男人一脚踹翻面前凳子,将柳冰露提小鸡一样提到了另一边。柳冰露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感觉遭遇的不是一般人,一边挣扎,一边拿目光向钟好求救。
钟好坐着未动,目光明显比刚才机警出许多。放在桌上的两只手,暗暗有了动作。
“冰露!”坐一边的乌梅被突发的一幕惊住,本能地起身去帮柳冰露。
“坐着别动!”钟好喝一声妻子,又换一根牙签剔牙。他用的不是餐厅的牙签,而是自己口袋里的。
这中间情况就发生了变化,跟刀疤脸一桌上的另外两人腾地起身,仓惶地想走。而跟他们一左一右的两桌上,也站起两个年轻人,步子紧逼着朝这两人走过去。就在两年轻人快要靠近刚才起身的两个男人时,挟住柳冰露的那个中年男人说话了。
声音还没落地,两个飞跑的男人突然停下来,一人一个面对住刚才起身的年轻人。年轻人刚要动手,有个男人喊话了:“别过来,我有枪。”
枪字一出,餐厅立刻大乱。两个年轻人几乎同时鱼跃,一人卡住一个。餐厅里爆出一片尖叫,有人听到了枪声。
两个外逃的男人手里果然有枪,其中一个仓惶中冲便衣开枪,便衣一闪身,枪子飞到了乌梅这边。一直剔牙的钟好嗖地起身,一把拉过妻子,同时冲其他人吼了一声:“大家小心,有逃犯。”
那天确实遇到了逃犯。
柳冰露也是后来才知道,钟好根本不是在周边值勤,是她跟乌梅凑了巧,选了家不该选的餐厅,而且离谱的是恰好坐在了逃犯身边。逃犯是三个抢劫杀人犯,云南犯案后一路逃到银河。他们以为银河很安全,没想还是让钟好他们很快嗅到了信息。三人想吃饱肚子,找地方逍遥去,哪知还未坐定,身边便布满了炸弹。如果不是柳冰露突然起身,引得领头的老大起了疑,这天钟好他们完全可以瓮中捉鳖。
接下来的发展就有点像演警匪片,枪声一响,邹锐哪敢再犹豫,几乎凭着全身之力,当然也是冒着被击中的危险,单腿飞起,一脚踹向逃犯手中枪支,一只手几乎同时卡住逃犯脖子上。邹锐的擒拿术在警局是出了名的,拿过全省第一,逃犯还想负隅顽抗,邹锐不给机会。瞅中逃犯背对着一张凳子,一脚踹向逃犯头部,逃犯一闪身,邹锐一个猛扑,将逃犯稳稳地撞在凳子上,凳子翻地时,逃犯已被邹锐控制。另一边,另一干警用一壶开水制服了另一逃犯。
问题出在了柳冰露身上。挟持她的是三人中的头目,外号大疤子,这家伙当兵出身,退伍后在一家企业上班,后来染赌,进而就不可控制,最后被逼抢劫。见同伴被拿下,大疤子急了,一把拉过柳冰露,冲邹锐他们说:“放开,让他们走,不然我一刀剁了这娘们。”
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柳冰露脖子上,柳冰露一低头,看到了寒光,同时脖子也感觉到了冰凉。虽然她是拿手术刀的,但这种拿法,还是吓着了她。
柳冰露可怜巴巴看住了钟好。
钟好依然坐在那里,看也不看她一眼,像是她不存在。柳冰露心里那个气,突地就冒了出来。什么人嘛,还警察呢,竟然……
柳冰露发现乌梅急得脸都青了,在不停地催促钟好。钟好看向老婆的目光忽然变得可怕,乌梅被他的镇定骇住。
邹锐不敢拖,试图跟挟持柳冰露的大疤子对话,大疤子哪容他讲条件,就一句话,放人。整个过程中,钟好跟邹锐两个,一句交流也没,一个眼神都不传给对方。柳冰露搞不清,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啊?
大疤子说不信,就算走不出,他也会让这里血流一片。
弄来弄去,才知道邹锐是在拖,想让餐厅的人彻底逃走。大疤子很快识破邹锐阴谋诡计,他冲邹锐喊:“放不放,不放我割了。”说着,刀真的划向柳冰露漂亮的脖子。
只听得哧啦一声,一丝血冒出来,柳冰露脖子里的血。柳冰露脖子里现在还有疤,就是上次让大疤子划的。大疤子割完,不过瘾,拿起刀,舌头在上面舔了一下。
这边钟好暗暗起了身,谁也没注意到他,包括身边的老婆乌梅,注意力完全被柳冰露吸引住了,忘了身边还有一个更厉害的警察头。钟好佯装往外走,大疤子冲他喝了一声:“往哪走,都给我进来!”大疤子以为钟好是食客,喝斥着不让钟好离开。钟好很听话地往里走,脚步绕过几张桌子,往大疤子那边靠了靠。
“就坐在那儿,别动。”大疤子冲钟好喝完,原又对住邹锐。
邹锐举着枪,继续跟大疤子拼嘴上功夫。
接下来的一幕就有点惊人。钟好被大疤子喝斥着重新回到座位上时,整个人看上去就有点蔫,跟平时传说中的钟号完全不一样。他垂着头,浑身甚至发出一阵阵抖索。柳冰露心中的失望越发浓,快要转成绝望了。不过她发现,坐在椅子上的钟好并不是一根吓僵的木头,他在玩牙签。天呀,他还有心思玩牙签!
那天谁也没看到钟好是怎么把牙签射向大疤子的,就在大家都松懈了的当儿,只见钟好猛地起身,利落极了,往前猛跨一步,嘴里同时发出一声,好像是吐痰,结果吐出的是那根牙签。那根让柳冰露反胃的牙签像一柄攒足了力量的剑,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以呼啸之势朝柳冰露飞来。柳冰露差点喊出一声,这中间她听到挟持她的大疤子妈呀一声,那根牙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偏不倚射进了大疤子右眼。大疤子哪能想到,一根牙签居然这么有力量。连啊几声,本能地腾出手,去捂自己眼睛,说时迟那时快,已经离大疤子不远的钟好一个箭步飞去,手里再次射出一根牙签,这次射中的是左眼。
大疤子两只眼受伤,血喷出来,眼前一片模糊,想叫,喉咙已经被钟好死死卡住。
天啊。柳冰露承认,这是她此生看到过的最惊险一幕,快到她不能眨眼。此后,那个吐牙签的姿势,还有牙签如一柄飞剑,划过餐厅飘有油烟味的上空,零误差地射入大疤子眼睛的那种惊心动魄,牢牢地钻入她心中,成了她抹不掉的一道风景。
三个逃犯被彻底制服,就要带走时,钟好走过来,冲柳冰露微微笑了下,对着她耳朵讲了一句:“对不住,今天我的吃相很难看,影响了你的胃口,改天找个好点的环境,我赔罪。”说完又冲自个老婆笑笑,带上逃犯走了。
柳冰露惊了,老婆乌梅也傻了,当了这么多年老婆,老听说钟好执行任务缉拿人犯,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
3
那天之后,柳冰露心里就常常冒出一个影子,一个被她视作粗糙没教养没礼貌的粗猛汉子。原来他那样吃是为了麻痹住对方,不让对方看出他跟邹锐是一伙的。原来他剔牙是在寻找最合适的机会,原来……这样的原来产生出无数个,常常在夜晚或是闲暇的时候冒出,改变着柳冰露对一个男人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