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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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冰露的办公室被盗。
夜里一点钟,医院里一派安静,就连平时挤满了人的楼道,这阵也空****的。柳冰露做贼一样,平日昂首挺胸的她,走进特护楼的样子就像小偷。楼道里灯光昏暗,是值班护士关了大灯,厉行节约嘛。掏出钥匙打开门,柳冰露傻眼了。
办公室看上去跟平时没啥两样,该整齐的地方仍然整齐着,桌子上的书,几本打开的医学杂志,还有写了一半的笔记,全都在原处。窗台上几盆花,也在暗夜里绿着,几片叶子掉下来,静静地躺在地上。可是,一个地方的细微变化引起了柳冰露注意。
文件柜。
柳冰露平时有个习惯,有什么重要的文件,都要放到柜子里。比如一些特殊的病案,少数有典型意义的病检报告她会复印下来,一些顽固病的康复过程,会一一纪录下来,留作研究资料。文件柜是有锁的,柳冰露却很少用锁。这是她的私人领地,别人进来也只是客气地坐一会儿,不会乱翻。但是赵纪光死后,柳冰露多了个心眼,将两个文件柜重新整理一番,有意识地将一些自认为重要的文件放在了靠墙角那个柜子里,锁了。她的白大褂平时是挂在衣帽架上的,前不久衣帽架坏了,一直要换,但因为医闹一事,啥工作都被干扰,没换成。柳冰露离开时,就将白大褂挂在里面柜子的小抓手上。
但是此刻,白大褂变了地方。虽然也在文件柜上挂着,但不是里面那个,挂在了外面柜子上。
柳冰露站在门口,认真想了一会,确信不是自己挂过去的。这么些年,只要养成的习惯,都不会轻易去改。包括每次进门前,要先下意识地用目光扫一遍屋子,不管是办公室,还是家里,都这样。这是一种习惯,没任何目的。但是这天,她发现了异常。
有人进来过。柳冰露第一时间就想到这。然后再看,屋子里那些细微的变化,就全进了眼里。虽然对方极其小心,甚至小心到了能把一切复原到完整的地步,但终归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
椅子的位置是动过的,不多,但也有二十公分。一定是想打开抽屉,不得不先把椅子挪开,挪开后又忘了准确位置,没有复原好。两个文件柜中间,地面上是放着一盆花的,大叶海棠。本来是该放到窗台上多接受点阳光的,但因长得太高,怕窗台放不稳,端下来又找不到更好的位置,暂时就将它放在了两个柜子中间,因为柜子下层基本是不用打开的,放的都是一些过时的医学杂志。
花盆明显被移开过,有个特别的细节更加证实了她的判断。花盆移开后,下面是有一些垃圾的,进屋者可能怕垃圾引起主人注意,竟用拖把拖了下面。再看拖把,也是被动过的。真是弄巧成拙呢。
会是什么人?警察,不可能。警察如果要搜查,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病人家属?更不可能。甭说病人家属没这个胆,楼道里可全是监控,就算有,一间办公室,什么也没有,人家犯不着。那就是同僚?
柳冰露回身又仔细看了下门锁,心里清楚了,院长周泽晋。别人进这办公室,一定会慌里慌张,只有他,能如此淡定如此心细。尤其用拖把清扫花盆下面的垃圾,更让柳冰露坚定,这事只有周泽晋能做出。
他是一个有洁癖的人,任何场合都容不得眼里看到垃圾。为此不止一次在全院大会上训过部门,要求他们干净再干净。
柳冰露脑子里闪过一些跟周泽晋在一起时的画面,以及周泽晋平日的生活习惯,几乎没再怀疑,就确定是院长周泽晋了。
“他到底想找什么?”钟好问。
此刻他们在离医院很远的一条街上,一个叫“21号”的小酒吧,酒吧很冷清,除他们之外再没别人。不过正好,他们就需要这样一个冷清而安静的地方。
“应该是找病历吧。”柳冰露实话实说。
“赵纪光的?”钟好问的也直接。因为他们见面先强调了三点,第一,不许隐瞒,实话实说。二,两人不设防,既不猜测也不怀疑,好让谈话迅速而准确。三,双方都不说废话。
“是,事发到现在,他们的着眼点一直在病历上,他们怀疑交上去的病历有假,他们要拿到真实病历。”
“你先告诉我,病历有没有造假,如果有,真的病历在哪?”钟好放下周泽晋的疑点不问,反倒逼问起病历一事来。
柳冰露心里咯噔一声,怪自己刚才心急,说了实话。有些事真是瞒不过钟好的,柳冰露越来越感觉到这点。
可她犹豫着,还是不想说。
钟好拿起包,做出要走的样子。他倒不是要挟柳冰露,他是在执行任务时被柳冰露一个接一个电话催来的。半个小时前刘子江打电话给他,别墅凶杀案有重要线索,务必让他去一趟。他跟刘子江正谈着,柳冰露就疯了一般找他,而且他老婆乌梅离婚后破天荒地给他发了条短信,让他无论如何见见柳冰露。
柳冰露突然伸出手,拽住了钟好。钟好微微一怔,有点不习惯,脸也无端地红了起来,在女人面前红脸,钟好大约还是第一次。心跳间,就听柳冰露拉着他的手说:“您别这样,您得给我时间。有些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您知道的,老领导这病……”
钟好一怔,赵纪光的病,在银河是个禁忌,好多场合他都听人们神神秘秘谈起。
“他什么病,难道真是?”钟好下意识就问了出来,脸上比刚才多了一层恐怖。
“别乱猜,千万别。”柳冰露紧忙摇头,生怕钟好继续追问下去。
还好,钟好没追问,不过他的样子显然比刚进酒吧时古怪了许多。“我知道这牵扯到一些医学问题,需要时间来证明,但我相信你找我来,不是为了探究他得什么病,一定是有其他问题。说吧,你究竟遇到了什么?”
柳冰露还是没说。她的脑子乱极了,从医院出来到跟钟好见面,一直有一个声音追着她。他们动手了,他们要动手了,擅自闯她办公室搜查,这样的事都能做得出来,可见他们拿她当什么。气愤裹挟着恐惧不断袭击她,一向有主见的柳冰露忽然变得无所适从。
“你遇到大麻烦了。”钟好像是自言自语,更像是刻意给柳冰露提醒什么。
柳冰露点头。之前她很少想过这些,就算是赵纪光刚离世,周泽晋跟副市长成卓然把她叫去,如此这般叮嘱,她也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现在却不,现在她感觉自己正被别人抛开,被别人怀疑。
“你到底说还是不说,我没时间陪你闲坐。”钟好又催一句。柳冰露猛就烦了,她现在需要的是安慰,需要的是一双手把她托住,而不是钟好这种干巴巴的冷和强硬。
“要不你走吧,我一个人坐坐。”一赌气,柳冰露下了逐客令。
钟好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