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有问题你负责?”柳冰露冷冰冰地问。
“凭什么要我负责,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无赖!柳冰露心里恨了一声,推起轮椅往里走。年轻司机走过来,伸手拦住了她。
“走开。”柳冰露冲司机说。
司机看看赵一霜。赵一霜阴阳怪气道:“要是不让开呢?”
“打电话叫保安。”柳冰露冲安雪琪说。
赵一霜迈着猫步,扭腰摆臀走到柳冰露面前:“叫你们院长来也没用,今天我家老爷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那就只好打110。”
柳冰露真就拨了110,电话里传来警察询问的声音。年轻司机有点慌,不停地拿目光看赵一霜。赵一霜酒精似乎醒了一点,楞了一会,一把夺过柳冰露电话,冲警察道:“我是患者女儿,我来接我父亲,不行啊。”然后压了电话,目光连挑衅带轻蔑,完了将手机还给柳冰露。
“还想打给谁,只管打。”
“楼道门打开,让他们走,贺医生你去办出院手续。”
柳冰露说完,谁也没再理,径直往自己办公室去。
赵一霜有点楞,没想柳冰露给她来这一手,不知是酒精再次发作还是被柳冰露打了脸,扑上去就骂:“想从我父亲这里得到好处,门都没。姓柳的你给我看清楚,我是赵一霜,不是别人,想给我当妈,呸,门都没。”
她竟然真就把一嘴的口水吐到了柳冰露脸上。
天啊,她真吐。柳冰露这下没招了,傻在那,不知是该抹口水还是该还给赵一霜口水?赵一霜哈哈大笑,冲变呆变傻的柳冰露重重吐出两个字。
“婊子!”
那晚,柳冰露哭了。
在别人眼里,她竟然是婊子。
赵一霜最终带着她的年司机扬长而去,把一楼道的侮辱还有不堪留给她。站在楼道里,面对同样傻了眼的贺医生还有几名护士,柳冰露竟然露出十几岁小女孩才有的慌张与无助。婊子!耳边一次次响着这个刺耳的声音,感觉整个楼道都在炸响充斥着肮脏与蛇毒的谩骂。后来她跟安雪琪说:“扶我进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门都没来及掩,泪水和屈辱就席卷了她。
钟好一气说了许多,还不解气,又说:“这帮王八蛋,对他老子也是够狠的,连死尸都敲。”柳冰露这边,早已是泪水涟涟。她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许多事,想起了曾经在赵纪光身子底下挣扎的另一个柳冰露。
其实屈辱从那个时候就已淹没了她,只不过久长的日子里,她把屈辱牢牢地压在心底,没让它们喷出来。
可此时……
柳冰露这才回过神,对着话筒说:“这跟我有关系吗?”
钟好呵呵笑了几声:“没关系,真他妈的没一点关系。”
关于赵一霜跟院长周泽晋竞争卫生局长一职这件事,早已不是新闻,早在今年三月就已传开。赵一霜本来跟常务副市长成卓然关系是不错的,事实上这些年来,赵成两家的关系一直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对一个跟赵纪光有着复杂关系的女人来说,类似的小道消息总是要比别人知道的要早那么一点时间。柳冰露虽然无心于这种新闻,但每次见到赵纪光,耳朵里总免不了让他灌进许多这样的杂质。一开始两家关系是很铁的,如果不是赵纪光,成卓然断然不会有今天,他那个女儿成思维,也不可能大学一毕业就进省银行,不到三年就升任主管。这个世界早就有它的秩序,你不是某个树上的枝,你就发不了芽更成不了栋梁,所以大家奋力在找自己的树。她还曾为成卓然奔走过不少次呢,现在想想都觉可笑。两家关系真正紧张,是在成卓然从副市长再进一步,担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后,这个时候的赵纪光已然成为一棵老树,没有力量再去为他人做荫凉。不管你曾经多么手握重权,一旦退下来,你立马变成老树。人走茶凉还算好的,投井落石的更是大有人在。这点,柳冰露虽然没亲历过,但看的多了,感知也就有了。
人生其实很荒唐很无奈,不管你是谁,都逃不开宿命。
这点上柳冰露倒不是多么憎恨成卓然,也不赞同赵纪光从一而终的思想。谁能守着一棵树至老至死呢,你所以成为别人的树,那是有庇护别人提携别人的能力,这种能力一旦消失,你就是一枯木桩子。可惜赵纪光看不透这点,总拿人要感恩报恩来跟自己过不去。
这年头还有恩吗?
柳冰露笑笑。父女关系尚且这样,何况他人。
成卓然阻挠赵一霜仕途,想法设法不让她去卫生局,这个倒是出乎柳冰露所料。依她的想法,成卓然也不至于这样,就算赵纪光彻底退出了权力舞台,成卓然也不该……可他确实阻止了。开始时,卫生局长一职,都说是赵一霜的,嚷着嚷着,突然又冒出一个周泽晋来。周泽晋本人呢,那段时间也是喜形于色,春风得意,见谁都远远伸出手来,好像握住别人手就握住了权力桥头上的两尊狮子。尤其对她,更是一反常态。他们两个是好久不说话的,关系一度很僵。但那段时间,周泽晋出奇的热情,态度友好到让她怀疑,有次夜里十一点多,周泽晋突然来到特护楼,说要慰问一下辛苦的同志们。搞得满楼道都是欢声笑语,好像提前庆祝什么似的。后来柳冰露才明白,人家那不叫热情,叫谦和低调,叫走群众路线。表面看是越发跟群众打成一片,其实是怕这个时候有人站出来扬沙子,搅他的局。这年头,一封举报信就会把一个官员的前程葬送掉,如果举报信里再有点花花草草的东西,比如男女关系什么的,你不但丢官还会身败名裂。
天啊,这三个人居然能到一起,他们竟然早就在一起。
柳冰露被这个可怕的现实惊着了,然后又笑自己的单纯无知。天啊,她居然一直拿成卓然当好人,还不遗余力为他奔走。怪不得很多事云里雾里她怎么也看不懂。
明白并不见得是好事。人最怕明白,凡事一明白,顿然无味。我们所有津津有味地活着,很大程度缘于我们对世界的未知,对人性的未知。人性一旦撕裂开来,把它最肮脏最不堪的一面呈现给你,你所有的梦瞬间就粉碎。
弄清周泽晋背后这些势力,对柳冰露来说真是一场灾难。她对周泽晋,再也拐不过某个弯。二人的关系,永远陷在扯不清理还乱的泥潭之中。
而这种明白,恰恰来自赵纪光住进银河医院后。柳冰露现在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让赵纪光到医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