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再问。
没问不等于事情不发生。
终于,在她考上海州医专的第二年,赵纪光找来了。坐一辆小车,还带了一个秘书。不是林其彬,那个时候林其彬还没被赵纪光发现,秘书的名字她已不记得,只见过几面,感觉一个非常忠诚的年轻人。忠诚是赵纪光选拔人才的首要条件,更是他培养年轻人的必需条件。她不知道怎么办,真的不知道。赵纪光请她吃饭,第一次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地看着她,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看得她心里发毛,好想抓住边上秘书的手。第二次来时,赵纪光没坐小车,打车来的。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赵纪光这种身份的人不可以打车的,打车意味着事情非常神秘。她不懂,她对赵纪光的一切都不懂,但又没地方可问。她不能去问母亲,她答应过母亲,永远不再问她什么,那个时候她已经知道永远是个什么概念,就是一辈子不许问。也不敢问父亲孟瓷,因为赵纪光说,他才是她的父亲。
“都怪岁月啊。”赵纪光这样叹。她想不通,管岁月什么事呢,如果人把一切过错都推给岁月,岁月能担得起?
“一晃,你都长这么大了。”赵纪光又叹。她更不明白,怎么是一晃长大的呢,她感觉长大的过程相当漫长,长得足以天荒地老,足以让庆河干掉。
再后来,赵纪光就不叹什么了,开始对她好。买衣服给她,带她吃各种好吃的。她呢,怀着非常矛盾的心情,有时不想去,不想也不敢接受他那么多好处。有时呢,又恨,觉得花他多少也是应该。她掌握一点,不管赵纪光对她咋样,她始终一个态度:对他冷。
她冷了赵纪光三年,直到毕业,赵纪光动用关系,将她分进银河医院,还特意强调要放在乌梅这样的专家手下。她还是冷。她以为赵纪光会烦她,会恨她。他都对她这么好了,她还是态度不变一下。非但不按他期盼的那样,叫他一声爸,甚至从来不称呼。来了,见面了,她嗯一声。告别时,赵纪光说那么多话,她照旧还是嗯一声,多连一个字都不发出。
发不出。
可赵纪光没有。赵纪光真有耐心啊,如果这个世界上要找一个最有耐心的人,她一定推选赵纪光,天下怕是没有比他更具耐心的。他在她的冷里持续着一切,用一张笑脸和一双含着内疚与愧疚的目光,继续着对她的关心。
直到发现林其彬,直到把她带到林其彬面前。
她记得赵纪光跟林其彬说过一句话:“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人,也是我最对不住的一个人,我在竭尽全力地弥补,也希望你能帮我弥补。”就在林其彬兴奋得马上要表态时,赵纪光用一个手势制止住林其彬,继续道,“你可以说不喜欢她,就当今天这个面没见,如果喜欢了,就要用你全部的生命去爱。如果你胆敢玩弄她,胆敢给她带来痛苦,我会让你一辈子生不如死。”
天呀,哪有这样跟下属说话的,还未来女婿呢。可赵纪光说了,说完,抓过她的手,非常有仪式感的放到桌子上,也让林其彬把手放桌子上,然后说:“现在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如果对对方有感觉,就把对方手握住,如果没有感觉,就把自己手收回去。”
晕,他居然也懂感觉,一个老男人,竟然也说感觉这字眼,弄得跟真的似的。
她没把手收回,但也没向林其彬伸过去,她拿不定主意。刚见一次面,话还没超过五句,哪来的感觉呢?她在脑子里只是想到一些事,差不多都是赵纪光说的,他有不错的工作,如果跟她好,他会给他一个很好的未来,会成就他。那时她还不懂成就是什么意思,她想,应该跟能做出一番样子差不多吧。对应到林其彬身上,可能就是将来要当官,手中会有权力。
那个时候的她,已经很有几分懂权力了,都是赵纪光让她感受到的。她欺骗不了自己,年纪轻轻,又生长在木船巷那样一个环境,竟然对权力,有几分喜欢。
她承认,她是冲权力二字奔着林其彬去的。因为赵纪光替林其彬描绘出的未来,其实就等于是替她描绘出来的未来,她为什么要拒绝这么好的未来呢,尽管心底里她还恨着赵纪光,但她不能恨权力啊。
就连乌梅也说,一个有未来的男人,你还犹豫什么?
她便没犹豫,林其彬也没再犹豫,终于有一天,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她没想到,她会很快爱上他。爱这个字,就那么快地来到她面前。她有些措手不及,但更些按捺不住。没交往多久,他们之间就不再是握手这样的正规礼,她把自己扒光,也把林其彬扒光,他们光着身子倒在了**。
哦,**。
到手太快的东西,往往毁的也快,灭亡更快。这是好久之后她才悟到的一个理。悟到这些时,她已经离爱情很远了,离林其彬也很远了。
跟林其彬分手后,她并没有马上迎来新的爱情。一来,这事伤着了赵纪光,不会马上再给她带来一位有前途的年轻人。按赵纪光的说法,这种人可遇不可求,他也是擦亮了一双眼在寻找,可难啊。赵纪光的叹声常常会在她耳边响起来。二来,她需要休养一阵子,伤得太重,需要疗伤需要重振精神。赵纪光也说不急。“总会有的。”赵纪光这么说。但这个时候,她对赵纪光已经有些厌烦了。她忽然觉得,爱情所以失败,所以要在政府大楼那间办公室受成思维的羞辱,问题还是出在赵纪光身上。如果赵纪光是她名正言顺的父亲,如果一开始她就生在赵纪光家,成思维敢吗,他林其彬敢吗?如果赵纪光不是以还债的方式给她送来一个男人,她的爱情能这么荒唐么?
不可能!
她有长达两年的日子不理赵纪光。不管赵纪光用怎样的方式联系她,找她,答应给她多少好处,她都拒绝跟他见面。赵纪光甚至为此事求到乌梅头上,乌梅还信誓旦旦地跟赵纪光保证:“放心吧,让她先度过这阵子,这阵劲儿一过去,我会还给您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哦,赵纪光将她的身世告诉了乌梅,他曾答应过她不告诉任何人的,这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可他还是告诉了乌梅。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甚至怀疑赵纪光跟乌梅不干净,但她没有深究。她不喜欢八卦,更不喜欢一双眼睛盯在赵纪光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上,但对乌梅,却是真的有了看法,以前她很尊重乌梅,认为她是自己的偶像,但从那时起,乌梅的形象就在她面前渐渐垮了下来。一个同流合污的女人!她这么给乌梅下定义。她的拒绝还有冷漠弄得乌梅都很不理解,乌梅说:“怎么回事啊晓蕾,不是已经转好了吗,干嘛要放着这么一个爹不认?”
“认,你让我怎么认?”她把愤怒撒在了乌梅头上。
乌梅毕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对她温柔地笑笑,说了一句特俗的话:“你没见现在的女孩变着法子认干爹,从干爹那里拿好处么,再怎么说,他也要比干爹强些,至少他不睡你。”
“呸!”她凭生第一次吐了别人,其实是在吐自己。
乌梅依旧笑笑,并不计较她的无礼,仍然温情十足也低俗十足地说了一句:“先不要呸,这个世界上最终要呸的,还是自己,不信走着瞧。”
为这话,她断然决定离开乌梅,别人都说乌梅这好那好,她发现乌梅并不怎么好。这女人外表看着雅,名医,专家,有事业心,医术精湛,对学问也是精益求精,似乎优点全集中到她身上。但她还是看到不少缺点,有些甚至很可怕。比如她对爱情不忠,跟一个叫章笑寒的企业老板经常幽会,还上床。上床这事千真万确,不是在酒店,是在医院,值夜班的时候,她撞见过。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人还用着劲儿滚一起呢。那是她第一次目睹滚床单,一向在外人面前文静优雅的乌梅乌大夫,哪还有点羞涩,简直像头**的母牛,太像了。全身**着,两只硕大的奶子像要被气吹破似的乱弹,娇美的身子跟章笑寒肥胖的肉体纠合在一起,朦胧的灯光下竟分不清哪是她的腿哪是他的胳膊,不过她还是听到了乌梅粗壮的叫声。哦,原谅她的用词不当,那声音真的一点不优美,她压根就想不出,平日说话温声细气还带着优雅旋律听起来非常悦耳的乌梅,叫起床来竟是那么的糟糕。没有美感。这是她的直觉,为此她还怀疑是不是找错了门,看错了人。结果发现不是,**嗷嗷粗叫的真是她心目中的女神乌梅。
坦率讲,乌梅形象所以毁掉,完全归罪于那次误闯进医生办公室,归罪于乌梅极不优雅极不抒情的叫声。那叫声简单到让人恶心,能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毁掉。她站在那儿,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撞见了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倒是乌梅极为镇定,她听到了她闯进来的声音,并没慌,甚至没立即停下来,又叫了一会,才把吃惊中的章笑寒推开。然后走下床。
对了,她居然没急着穿衣服,光着身子下床,赤脚来到她面前。她看清了乌梅全部,包括右边**上那颗巨大的痣,紫色的,在夜晚的光芒下可怜地闪耀着。当时她真有一种冲动,想伸出手,掐那颗痣一下。但她没有,她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
乌梅并没问她怎么会闯进来,门没锁好,责任在乌梅不在她,乌梅当然不可以怪罪她。夜里值班,护士有急事时可以找值班大夫,这是医院坚持了多年的规定,不能因为乌梅要跟男人幽会就把这规定取消掉,没这个可能。乌梅一双眼睛看着她,眼里还闪着潮润的光芒,还未尽兴呢,身体仍然处在极度兴奋中,两只漂亮的奶子立挺着,那对奶子真是傲人啊,有一种蔑视一切的高傲。后来她终于明白,那晚乌梅为什么不慌,为什么会那样镇定,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她拥有那样一对胸器。
女人高傲的资本,根本不是后天形成了什么,而在于上帝一开始赋予她什么。相比之下,她对自己真有几分不自信。尽管以前,她对自己的身材也是非常的满意与自豪,可那晚,这股自豪感瞬间没了。
“你都看到了?”乌梅站了好长一会儿才说。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机械地站在那。这个时间**的章笑寒已经在穿衣服,她当然不会无聊到去看这个老男人,一堆肥肉,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她实在想不明白,乌梅怎么愿意让这样一具肉体压在身上,或许她叫得那样没品味,也是嫌弃这具肉体吧。
她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