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一怔,感觉心的某个地方狠狠地响了一下,然后全身就进入一种很神秘的状态。这状态跟她对林其彬的仇恨有关,跟对那个姓成的女人的嫉恨也有关。这些年来,她嘴上一直说,早把这个男人忘了,早就不在乎他了,其实真正的状况是,她并没忘掉。当然,这并不是说还想复原跟他的关系,不,这个她考虑得很清楚,坚决不会。她只是忘不掉那份仇恨,放不下那段屈辱。所有的不在乎不过是用来麻痹自己的一种良药,现在药性过了,那种强烈的复仇欲竟又复活了。
“恭喜你啊,又可以换下一个了。”她没想到她会冲林其彬说出这样一句有水平的话来,林其彬大约也没想到,嘴唇动了几动,发出了蚊子般的声音,“晓蕾,你别这么说。”
那晚的外科楼前的确花香很浓,花坛里五六种颜色的花竞相怒放,少有人走动的楼前小广场又摆放了不少盆花,医院好像要庆祝一个什么节日。
“晓蕾,真心对不起。”林其彬竟然跟她说起对不起来。她哈哈大笑,对着布满星星的天空,对着医院的天空,她大笑几声,然后说,“林其彬,你以为你拿钱救了我父亲,我就能忘掉那些伤,就能忘掉被她羞辱过的那个下午,就能忘掉狠心打掉的那个孩子?做梦去吧,吹了,是被人家玩腻了吧,报应。你林其彬也有今天啊,不是那头小母猪对你很好吗,她不是你的小宝贝小心肝嘛,现在去啊,再去把她叫来,让她在这里羞辱我。去啊,为什么不去,瞧你这哭丧相,莫不成人家不要你了,你的床空了,怀里也空了,才跑来找我,想在我肚子里再怀一个孽种?”
她有点疯,那晚的她真的有点疯。她骂了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晓得。反正站在花坛前,站在花香下,她不停地骂,不停地诅咒,凡是能想得到的话,凡是脑子里有的脏字恶毒词,都甩了出来。她这才发现,她这人要是狠起来,也真有一手。她越发肯定,她是赵纪光的种了,赵纪光身上有的恶毒,有的尖刻,她原来也有。
林其彬被他骂成了一棵树。
她还不解恨,一拳捣过去,真的捣了一拳,照准捣在林其彬木讷的脸上。一股血喷出来,虽然是夜晚,借着小广场那根柱子上电灯泡微弱的光亮,她还是看到了血。林其彬的鼻子被她捣烂了,鼻血流出来。
“这一拳我早就想打你,可惜打的迟了。”说完,她猛地转身,往外科住院楼走去。
林其彬抹了把鼻子,追上来,一把拽住她:“晓蕾你听我说。”
“放开我!”她猛地叫了一声。林其彬没松手,她又抡起胳膊,林其彬大约怕她把第二拳甩出去,松开了手。
“你走,马上从我眼前消失,永远也不要再出来。走啊!”她用尽全力,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有人闻声转过声来,远处两个巡夜的保安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腾腾腾地跑过来。林其彬一看架势不好,悻悻地走开了。
就这样,林其彬替她照顾了半月父亲,在父亲即将出院的前一个晚上,她轰走了他。
听着脚步声走远,她停下来,停在离那棵老槐树不远处,一股子泪喷出来,那不是泪,是血。
保安走过来,问她怎么回事,她恶恨恨瞪了保安一样,甩给保安一个字:“滚!”
林其彬被成思维甩了的事实还是多少振奋了她,父亲被送回老家,她又有精力开始乱想一些事情。这段日子的她常常发呆,明明站在手术台前,要给柳冰露递手术刀递纱布,但就是递不了。脑子里完全是一些古怪离奇的事。她在想那头该死的猪跟姓成的小母猪发生过什么,两人在哪种地方亲热,他在她身上撒着什么样的野?她从没发现自己有这么下流,会想如此肮脏如此不堪的内容。她还想他那个名叫“华科”的外贸公司什么时候彻底倒掉,让林其彬这头猪彻底被摔出世界舞台,按赵纪光说的就成一条丧家狗。不,变成一条流浪狗。
柳冰露明显察觉到她的变化,虽然不知道她为了什么,但是见她如此分神,还是不敢将她继续留在手术台。轻叹一声道:“你最近心思不在工作上啊,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小护士安雪琪就是这个时候开始替代她的。
但她无所谓,她的全部心思都被那对猪拽住了,一天不拿出几个小时来想他们,心里就不舒服。想了更不舒服。
她终于知道,成思维所以盯上他,并不是因为爱他。这头小母猪心里根本就没有爱。她一脚插进他们中间,破坏掉他们长达几年的爱情,一是因为无聊,她太无聊了,有了成卓然罩着,根本不用在工作上用心,在单位该有的照样会有,升职上工资,当业务经理,一样少不了。她的时间没地方打发,身体内旺盛的女性荷尔蒙无处排泄,必须要找一个男人。二来,成思维知道了她跟赵纪光的关系。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道父辈的关系会影响到子女,更不知道子女会拿着父辈间的仇恨恣意妄行。她只知道,赵纪光对成卓然有提携之恩,成卓然却老是在后面给赵纪光搞小动作,有些小动作很阴很损,简直到了无耻的地步。他还瞒着赵纪光,跟赵纪光政界宿敌陆子铭走在了这一起。所有这一切,都令赵纪光焦恐不已,愤怒不止。说这是一个恩将仇报的小人,一个两面三刀、阳奉阴违的人。
赵纪光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提起成卓然,说没有他赵纪光,哪来成卓然的今天?成思维从她手中抢走林其彬后,赵纪光曾痴痴地望着天花板,看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狠狠地将拳头擂茶几上,嘴里喷出四个字:恩将仇报。她也通过一些事,感觉到成卓然的确对赵纪光不咋的,阴一套阳一套。其实他们这些人都这样,不只是成卓然,就连赵纪光也是。表面上对比他们职位高的又巴结又奉承,多么露骨的话都能讲出来,再大的礼也敢送,她还听到过向赵纪光送老婆的呢。当然她不会讲出来,赵纪光许多事,她都不会讲出来。她只听,有时觉得好玩,世界真是五颜六色的,压根不是她看到的那样。要想看清世界的真面目,用眼睛不行,眼睛看到的都是假的,虚饰过的。用心也不行,心会被很多东西麻痹。看世界得用棱镜,而他们往往只用平面镜。这话是赵纪光跟她讲的。赵纪光用怎样的手段都不能打动她,都不能化解掉她心里的仇恨,就叹:“蕾儿啊,你看到的根本不是真的,你是用平面镜看我,只用你自己一个角度看。你要学会用棱镜,多个面去看,换着不同角度看,要看深看透。当你有一天这样看时,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是多么的诡异多么的不可信,而我又是多么爱你,多么急切地想把你唤回身边。”赵纪光说这话时,会伸出手,试图将她的双手抓在掌心里。脸上也有了父亲的颜色,哦,真的是父亲的颜色。有时她也会心动,一向排斥他的心会突然生出一丝怜悯来,她能感觉到这个老人的寂寞与苍凉,也能感觉到他生命衰竭的速度。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突然感觉这个老男人可能不行了,就要离开世界的样子。怪不得他会那么急迫,那么情急地想将她揽进怀里。她也有点成全他的意思,可是一想赵纪光对她父亲孟瓷还有母亲史肖玉的态度,她的心又倏然冷下来。我不能让他得逞,不能。她奋力提醒自己,将快要伸给他的手断然收回,留给他一地的冰凉。赵纪光伸出来的那双手打着颤,使劲抖索着,脸上肌肉一层层收缩,开出一朵朵枯萎的花来。
“美好?”她打断他,惊讶地盯住深陷在往事里的赵纪光。她被美好这个字眼弄糊涂了,从他闯进她的生活到现在,她从未发现美好,就算他大把大把给她花钱的时候,她也没发现美好,只觉得钱美好,只觉得权力美好,从未发现赵纪光美好。
“当然,我知道回不去了,一切晚矣,一切晚矣啊,也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报应,这就是报应。”赵纪光又开始叹,叹完,重腾腾地倒在了沙发上。她恶心地看他一眼,哦,恶心。她回击道,“知道就好,给我一万块,我看中了一款包。”
赵纪光眼睛蓦地一睁,他大约不会想到,这种时候她仍然会跟他提钱。
赵纪光被她气个半死。
“除了钱,跟我难道一句话都没有?”赵纪光不甘心地又问。
“没有,半句也没,如果宁说有,那就是恶心,你很恶心,我自己也很恶心。我花你钱的时候,更恶心。”她说了句实话。真的,她花赵纪光钱的时候,确实觉得自己非常恶心。
是的,恶心。赵纪光未找到她以前,她眼里的世界是美好的,虽然孟瓷给她提供的生活是清贫的,充满拮据的,可那个世界里有许多美好,有亲情,有手足,有温暖,有爱。赵纪光这里有什么,虚伪、狡诈、算计、阴险、势力、狠毒、利用与被利用。他们的世界充满着这些,他们又乐此不疲地制造着这些,同时也享受着这些。
现在林其彬又让她恶心,成思维更让她恶心。一想成思维,她心头的火又上来了,她不会放过这个女人,她抢了她男友,当着那么多人羞辱她,她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样子她永远忘不了,她逼她打掉了一个孩子,她是杀人犯,是她这辈子永远的敌人!
哦,敌人。她喃喃叫了一声。开始筹划着怎么复仇。
复仇之心是老早就有的,她瞒不了自己。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的耻辱忘掉呢,一个人怎么能轻易就将自己遭受的伤害放下呢,放不下的,她曾以为能放下,现在她明白,放不下。
她开始尝试着接纳林其彬,她给自己设计了一个目标,先从林其彬这里了解那个女人,了解她父亲成卓然。她隐隐感觉到,这女人和她父亲,还有那个章笑寒,以及陆子铭,是有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的。以前她对这些不理解,更不感兴趣。自从赵纪光闯进她的生活,耳濡目染的,她对这些开始感兴趣。而为了复仇,她更需要对这些有兴趣。尽管她还不知道,了解和掌握到这些后她能怎么办,是把情报提供给赵纪光,还是拿这些直接去跟他们讨价还价?她没想好,也想不好,但她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她得先把这些拿到手。
他终于提到了章笑寒。
她一直感觉章笑寒这个男人有故事,她觉得所有的故事都因这个男人而起。这不是说她有什么先见之明,而是赵纪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谈得最多的并不是成卓然,也不是他的宿敌陆子铭,而是章笑寒。她不但知道赵纪光跟章笑光的宿怨,还知道当年海二药收购案。赵纪光可能真拿她当亲女儿看了,这个孤独的老男人可能有许多话没地方可讲,他们看似辉煌,身边人很多,但真要找个掏心窝子的,难。他们其实活的比她悲凉。所以每次见面,总免不了要把他那堆事翻腾出来。她也发现,赵纪光在讲述这些恩怨的时候,身体会慢慢平静下来。虽然讲得义愤填膺,但讲着讲着,人就自然了。每个人都需要倾诉,她需要,赵纪光同样需要。尤其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男人,尤其一个即将退出历史舞台的老男人,这种心理就更甚。
她虽然不爱听,但赵纪光每次讲,章笑寒这个人,就像病毒一样传染到她身上了。
有次她跟林其彬说:“甭老提你那些破事,不爱听,说说章笑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