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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镜2 人性密码 第一章（第6页）

林其彬一下兴奋，大张着嘴巴：“你真的想听？”

她怕露陷，装作不在乎地说：“哪个想听，这些破事我一样也不爱听。”

林其彬眨巴了一下眼睛，不甘心地道：“你要是想听，我讲给你。”

她顿了顿，极不耐烦地说：“讲。”

林其彬就讲。

4

一切起于章三河。

怕是谁也想不到，章家跟赵家，算是世交呢。早在赵纪光父亲的时候，两家来往就很密切。赵纪光跟章三河，打小就是很要好的伙伴，两人一同上小学，上中学。中学毕业后赵纪光考入银河师范，只身来到银河读书，然后到庆河石岩村小学当教师，从教师一步步爬到后来的位子上。章三河则跟随父亲，南下学做生意。章三河的父亲是有名的药材商，最火的时候还经营过一只船队，生意不只是做到了云贵，西部偏远的内蒙、新疆，甚至神秘的西藏，他都覆盖过。等到章三河创办三河药业时，两家的感情已经历了六十年岁月的洗礼，不只是别人认为他们两家关系深厚，就连他们自己也认为是世交了。

坦率讲，章三河子承父业，能撑起三河药业这片天下，真没少了赵纪光的帮助。这个时候的赵纪光已经完成人生的仕途积累，仕途积累这话是赵纪光发明的，也是他做为一种自豪讲给章三河的。他从一名普通的小学教师做起，一步步走进仕途，并迅速在银河走红，期间真是经历了无数险情，按他的话说，险象环生，荆棘密布，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完全是凭借斗智斗勇一路闯过来的。章三河也不得不承认，在银河，真要找一个让他佩服的人，这人非赵纪光莫属。两人在相互欣赏相互切磋中更是找到了共同点，那就是不服输，要做就做个样子。三河药业一天天做大，赵纪光的仕途也越走越顺，真可谓相得益彰，交相辉映。但是好时光总是很短暂的，两人还没来及赏够人生的风景，儿子们便大了，三河药业面临新的选择，章三河要在两个儿子间选一位接班人，他不是要彻底交权，但作为企业，尤其民营企业，他必须提前培养接班人。将自己辛苦打拼下的家业草率地交到儿子手上，弄不好再让儿子毁掉，那不是他章三河的作法。他得慎重，慎而又慎。

在两个儿子到底选谁的问题上，章三河几次征求过赵纪光意见。他两个儿子，赵纪光不能说不熟，某种程度比自己的儿子还熟悉。赵纪光在一番深思熟虑后说：“你两个儿子，一个太过沉闷，论专业论学问论人品，没说的。”这是指长子章笑风。“但要让他来接掌这样庞大的家业，怕是不妥。”赵纪光用词还是极为慎重，可见他也是费心费力帮对方认真思考的。接着他说，“老大做做帮手可以，把整个企业交给他，让人不放心，他不适应这个时代。按照他的个性做下去，企业怕是维持不了三年。”

这是他对老大章笑风的评价。

到了老二章笑寒上，他说：“笑寒嘛，性子是野了点，作派有点像你。”他笑眯眯地说，此话说的让章三河脸红，不过他又补充一句，算是为章三河解除尴尬，“你的儿子嘛，当然像你。”

“笑寒野心太大，路子比你更野，交给他，风险是大了不少，弄不好会犯冒进的错误。但他的强项是敢剑走偏锋，敢出其不意。这小子猛啊，个别时候有点像我。”他呵呵笑了几声，下结论道，“当然，要我说，还是交给笑寒好，时代不就这样的吗，墨守成规是没有出息的，哪个敢搏哪个才能赢。不过你得好好带。”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应该说，章三河还是听了他的，尽管中间还发生这样那样的故事，但总体，章三河还是以赵纪光的判断为准，重点培养对象放在了次子章笑寒身上，对老大章笑风，则采取了步步疏离的策略。

变故其实来自自己的儿子赵岩身上。

章三河将狼一样的目光扫在两个儿子身上的时候，赵纪光那双鹰眼，也在自己儿子身上转来转去。他曾把厚望寄托在赵实身上，希望儿子赵实能按他设计的路线走出一条跟他一样结实风光的路来，可这个儿子太令他失望，他不只是缺乏野心更缺乏胆量，他一路走得胆小谨慎，既缺少力量也毫无创意，一点让人心血沸腾的东西都没有，结果不到三十岁就让人看到老气横秋了无生气的未来。赵纪光心碎了，知道这是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在他身上付出多少心血都闲的，根本不顶用。赵纪光只好把希望又挪到赵岩这里。对赵岩，赵纪光真是寄予了非同一般的希望。赵岩身上有他的影子，血性十足，敢想敢闯，尤其是不怕事不甘现状的样子，像完了他。赵纪光为此心花怒放，心想怎么也要把这个儿子扶到仕途上。在仕途上已经尝到不少甜头的赵纪光自然知道，男人这一生，做什么都不如走仕途。权力，只有权力才能满足你的一切实现你的一切，同时也证明你的一切。章三河企业做那么大，有什么用呢，见了他，还不得毕恭毕敬，还不得俯首帖耳。权力为王，赵纪光一开始就把这四个字送给了儿子赵岩。

赵岩一开始被安排在银河税务局，按赵纪光的设计，先在税务局打点底，把起步这个阶段走好，该解决的问题提前解决好，比如各种先进啊，后备人才库啊，第三梯队啊等等，然后到县里锻炼一下，镀镀金，从基层走起，先在基层干几年，夯实经验，铺下一点人脉，然后再到市里，只要基层这一步走后，以后的路就会顺许多。

赵岩起先干得很卖劲，也饶有兴致，大约有那么两三年吧，就在赵纪光暗暗高兴时，赵岩的兴致突然变了，不想在税务系统干，他想到公安系统。他跟赵纪光说，如果让他穿一身警服，腰间再来支枪，那该多威风啊。“爸，我觉得从公安干好，权力很实在，接触的人更多，爸你想一下，哪个人不犯点事呢，尤其领导子女。如果让我从公安干，等于是提前跟领导交手，卖他们人情。”

“错！”赵纪光大叫一声，他压根没想到儿子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他把公安看得太简单了。公安是什么，是非丛生的地方。且不说生命安全，单就一个仕途安全，你能保证得了？犯事的人是多，其中也不乏领导子女，可正是这样，才充满了风险，稍有不慎，你的一生就被毁掉。比如说领导子女犯事，你查不查，怎么查，这都是学问。有些事件出来了，你平不平息，不平息，有人说你办事不力，没把事态控制住。平息了，有人说你方向把握的不对，要么太高调要么没考虑方方面面的因素。这个方方面面，牵扯太多，根本不是年轻的赵岩能悟透的。

他把这些很有耐心地讲给赵岩，赵岩跟赵实最大的不同，就是能听懂。听懂好，听懂就意味着有希望。赵纪光重新又对赵岩燃起了希望。可就在打算派赵岩到庆河担任税务分局长时，出事了。

事情出在一个叫晏小语的女子身上，这女子赵纪光见过，清清秀秀一张脸，弱不禁风一个人。工作三年了，看上去还像个女中学生。赵纪光对这种女人没啥兴趣，就一个骨架子，灵秀是灵秀，但也太过空灵了，提不起男人一点味口。可他万万没想到，赵岩把这个宴小语睡了。

宴小语腆着个大肚子找到他办公室时，她跟赵岩的关系已有半年之多，高高隆起的肚子便是证明。宴小语进来，扶着沙发坐下，说先给我一杯水。赵纪光不明就理，一看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女子腆那么高肚子，就知不是什么好事，一定是被哪个衣冠禽兽给祸害了。他让秘书给宴小语倒一杯水，宴小语说不用秘书，就让他赵纪光倒。赵纪光一听不妙，知道有名堂了，给秘书递个眼色，打发走了秘书，亲自倒一杯水，小心翼翼端过去，还没送到宴小语手上，先满含关切地问：“怎么回事？”

宴小语回答得很平静：“还能怎么回事啊，让你儿子睡了。”

“啊？”赵纪光手里杯子当一声落地，水漫了开来，湿了他的鞋角。

“不慌，你老先别慌，重新倒杯水给我吧，看你笨手笨脚的，你儿子可不像你这样，他沉着得很呢。”

赵纪光的心怦怦乱跳，瞬间意识到儿子遇大事了，仕途很可能走不通了。经验，这都是经验。这个女人早不来晚不来，单在这个时候找上门，绝不只是被儿子睡了这么简单。

果然，等他倒了水，赔着笑脸递给女子。女子呷了一小口，折腾他似地说嫌烫，先放一会儿吧。这中间就有人打进电话，说他儿子赵岩出了另一件事。他利用税务缉查员身份，为一家民企做假帐，两年累计偷税高达五百多万元，经查实，将近三百万元他揣进了自己腰包。

赵纪光扔了电话，屁股腾一声，瘫坐在椅子上。

比起女子怀孕来，电话里讲的这事要大得多。两件事同一时间涌来，立马让赵纪光想到了一个字：局。

仕途中人，对这个字的理解要比常人深刻得多。这个字蕴含的力量，也比其他字大得多。赵纪光身上的汗下来了，头发瞬间湿了，虚脱一般。坐在沙发上的宴小语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他的确把宴小语骂得滚了出去。被人搞大肚子找我做什么，难道是我赵纪光搞大了你肚子？

他骂得有道理。宴小语一声不吭走了。

赵纪光锁上门，迅速为儿子想对策。

他先想后面这事，偷税且贪污税款之事。这事放在赵岩身上，要比搞大女人肚子要命得多。依他对儿子的了解，儿子做这些事应该是比较隐秘的，他不会大张旗鼓去做。一件当事人做得很隐秘的事突然被曝出来，原因只有一个。有人盯儿子的梢，给他儿子挖坑。赵纪光脑子里立马冒出陆子铭那张阴险的脸来。陆子铭儿子当时在税务局担任副局长。那时陆子铭职务要比赵纪光高一些，手里实权也大一点。

“栽了，彻底栽了。”想到这层，赵纪光悲凉地叹出一声。

当天晚上，他把儿子怒叫到家中，关上房门，质问儿子到底怎么回事。赵岩显得漫不经心，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赵纪光连问几声，赵岩才慢条斯理说：“不明白你问的哪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