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棱镜2 人性密码 第一章（第7页）

“一件一件说，先说偷税的事。”

“大家都在做，怪只怪我运气不好。”儿子回答得极其轻淡。赵纪光不再问下去，知道儿子说了实话。这个世界上很多事其实大家都在做，比如帮企业偷税，比如从企业手里拿好处，还比如睡女人，哪个没在做？权力其实就是做这些的，要不人们对权力那么垂涎干嘛。问题是光做不被发现，你就依然是满身光彩的人，依然可以堂而皇之地做下去，而且做得比以前大。可一旦你被发现，被查出，完全就是另码事了。

倒霉，运气不好，很多事只能这么理解。

他有点同情地看住儿子，问他打算怎么办？儿子想了想说，还能咋办，不是有你吗，你不会这点事也摆不平吧？

儿子把皮球踢给了他。这不怪儿子，像他这样的家庭，本来就是这样运转的，儿子只是说了句大实话。“好吧。”他再次悲凉地叹了一声，绕过这话题，问另一件事。

“那个宴小语呢，你咋搞的，肚子那么大难道看不出来？”

“看出来能咋？”儿子反问一句，竟把他给问结舌了。

“你－－”他有些怒其不争地怨了一声。然后又放缓口气问：“说吧，这事打算咋解决？”

儿子没急着回答，想了一会，突然问出一句让他哭笑不得的话：“爸，你觉得这女人咋样？”

赵纪光身子猛地一震，清楚儿子问这话的原由。事实上宴小语找到他办公室时，同样的想法也在他脑子里盘旋过，可仅仅只是盘旋了一下，马上就让他轰走了。

男人遇上这种事一般有两个办法，一是快刀斩乱麻，从新人身上入手，给钱消灾，让女人打掉肚子里的孩子，然后赔一堆好话软话，先度过这个劫再说。另一个，就是破釜沉舟，跟原配离婚，娶了这女人。

范欣然的父亲是海东统战对象，有着多重身份并在知识界威望很高，此人是一位民法专家，是海东大学校长，副部级别。在海东当时的影响力远远胜过他赵纪光，可以说，儿子赵岩娶范欣然，算是高攀。不只是儿子赵岩，就连赵纪光自己，很多事还得靠这位亲家。亲家的父亲更是了不得。范欣然的爷爷是国民党前高官，委员长非常器重的一位，后来去了美国，成了美籍华人中非常爱国的一位。前些年范欣然爷爷回国，可是一件大新闻，中央领导都要陪呢。首长岳南谈起这位老人，都肃然起敬。这婚是断断离不得的，见儿子想耍花招，赵纪光猛然黑下脸，郑重其事跟儿子讲了婚姻在一个人仕途中的重要性，还拿他自身当反面教材，说他就是因离婚再娶，才弄得自己很狼狈，走了许多弯路。这话让赵岩很不高兴，但赵岩大难当头，也不敢对他说什么，只能点头同意，说他也没有离婚再娶的意思，就算娶，也轮不到这个宴小语，她算老几啊，破鞋一双。

儿子这句话让赵纪光吃了定心丸，只要儿子不离，就有办法解决。

接下来他给儿子出主意，如何对付那个骨感女人。儿子说老爸不用，你那套早已过时，这事还是交给我吧，我保证会让她乖乖走掉。

赵纪光半信半疑，儿子其他本事他见过，这方面还是头一遭，他有点不放心地叮嘱道：“不管怎么，得把肚子里的孩子拿掉。”

“不拿！”儿子响当当地回应他一句。

“哦？”赵纪光让儿子的斩钉截铁怔住了。

“爸你压根不用操心她肚子，我倒要看看，她能拿我怎么着？”

儿子说完就走了，一点惧怕的意思都没。这让赵纪光欣慰，儿子这点上真有他的气概。

后来的事实证明，处理男女关系方面，儿子比他狠，也比他绝情。赵岩果然没逼着骨感女人宴小语打掉肚子里的孩子，既没给钱也没给软话，甚至好看的脸色都没给一个。他采取跟他完全不同的战略，冷绝，不理不问，装作跟自己毫无关系一样。宴小语后来又腆着大肚子找到纪委那边，企图靠纪委来施压，纪委也确实把赵岩叫去了。当着纪委几位领导的面，赵岩不慌不忙，走过去抚了宴小语隆起的肚子一把，拍了拍，笑着说：“小家伙摸起来还挺健康啊，可别生下跛了一只足。”

弄得纪委的人也面面相觑，搞不清这里面还藏着什么。

后来人们才知道，表面清秀看着像个女中学生的宴小语，其实是用表象迷惑了大家。她不只跟赵岩有这层关系，跟举报了赵岩的副局长也就是陆子铭儿子同样有一腿，赵岩也知道这事，他只是觉得这样好玩，刺激，才从来不揭穿宴小语。让宴小语从她这边下来再回到陆子铭儿子那边去。当然，现在赵岩不能再装沉默了，但他还是没把话说透，算是替宴小语留了一些面子。陆子铭儿子腿脚有些不好使，一条腿有点小残疾，走路跛着，怕是宴小语自己，都不敢肯定肚子里的孽种究竟是哪个的。

宴小语乖乖打掉了肚子里的儿子。

也因为这事，赵岩为企业瞒税且收受贿赂的事不了了之。

世间的事就这么离奇，不怕别人抓住你的把柄，就怕你没有办法还击。如果还击得准，对方照样会向你缴械。

这事最终是陆子铭出面摆平的。

不过出了这样的事，赵岩再走仕途，断断不可能了。这很令赵纪光悲观，但他也看得比赵岩清。走仕途怕什么，就怕污点，人一旦背上污点，会跟你一辈子，不管走到哪，不管走多远，污点总能把你拉回原处。有天他把赵岩叫去，悲哀至极地说：“你把自己毁了，这条道你算是走不通了，早点想办法吧。”

赵岩当然懂。事实上连着出了两样事，赵岩从政的兴头算是彻底打掉了。什么鬼地方，既不能睡女人又不能拿钱，那我还要权力做什么，不要了。

赵岩有天夜里找到赵纪光，说：“爸我想通了，这条路不走了，你不是跟章三河关系非常亲密吧，把我弄出去，在他三河药业里弄个副总干干。”

这话差点没把赵纪光气死。

他赵纪光多大的野心多高的志向啊，轮到儿子们身上，咋都一个个不争气呢。就算仕途走不下去，就算要创业，那也得自己甩开手干，怎么就只能想到别人的公司里去干个副总呢，太让人失望了，不，绝望。

赵纪光歇斯底里冲儿子发泄一通，然后又平静地说：“你要真有干企业的信心，就去自己选个行业，从零做起，做给爸看。”

儿子没让他失望，考察半年后，终于决定要创办海天药业。这个决定让赵纪光既喜又惊。喜的是，儿子总算没让他彻底灰心，关键时候又挺了起来。惊的是儿子竟然跟章三河选择了同一行业，看来，他是要跟章三河拼一拼了。

也好。赵纪光这么跟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