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河的反扑很快有了效果,让赵岩收购海二药的脚步变得艰难。赵纪光要求儿子耐心等待,绝不能急。他说双方相持不下呈绞着状态时,比的就是耐心,谁急谁输,因为一急就会犯错误。终于,机会让赵纪光等来了。那年银河发生了三件事,一是有人举报三河药业存在偷税漏税问题,上面要求严查,陆子铭不赞成,从保护地方企业角度讲了许多,意思就是敲打一下算了,让三河补交点税。赵纪光会上啥话也没说,他走高调,到省里去谈这事。结果省里派了税务缉查组,深入三河,两个月后查明,三河这些年累计偷税漏税高达六千多万元。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章三河儿子章笑寒见有人跟三河过不去,竟然暴力抗法,带人驱赶殴打税收缉查人员。也有说是章三河亲手打的。赵纪光暗暗使力,本是想把章三河以抗税名义弄进去,结果他儿子殴打税务人员,最后只能将章笑寒关进去。
三河既被罚了款又被抓了人,元气大伤,已经没有气力再收购海二药了。
接着又出一件事。陆子铭儿子被人举报。举报者是银河一家家具厂,陆子铭儿子利用担任税务分局长职务,先后三年,从这家企业拿走价值二十万元的各色家俱,收受贿赂高达二百万元。此事一出,陆子铭立刻惊了,虽经上下活动,但最终,儿子受贿的事被查实,本来要依法追究责任,但念其儿子退脏及时,悉数将收受的贿赂交了上来,最后被撤销分局长职务,调离出税务系统。
赵纪光知道,这事一定是儿子赵岩干的。赵岩已经是名气不小的企业家,操纵个别企业给别人凑点事,还不容易?而且儿子心里有仇啊,有仇岂能不报?赵纪光这次完全站在儿子这边,非常坚定地支持了儿子。虽然没将陆子铭跛足儿子送进监狱,但也算是把陆子铭折腾了个半死。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想让儿子子承分父业,继续活跃在政治舞台上?断了儿子前程,等于抽了他们最核心的那一根筋。
陆子铭跟赵纪光的仇恨,从此就再也化解不开。
按说这两件事后,收购海二药的障碍算是清除了,赵纪光让儿子加快步伐,可就在他发力时,新的危机出现。海二药厂长陈岳锋拒不同意让三巨收购,为此他联合五百多名员工,将意见书写到了中央。
这一招打得赵纪光措手不及。
3
海二药收购案,最终是以非常壮烈的方式结束的。都说那一年的赵纪光疯了,赵岩也疯了。那一年的许多事,林其彬无法完整地讲给史晓蕾,因为他也不是太了解详情。其实详情是别人了解不了的,详情只在当事人心里。林其彬也只是在章三河和章笑寒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对事情了解个大概。
那一年的林其彬,已经跟章笑寒关系非同一般。他也不知道章笑寒为什么看中他,但是章笑寒就是喜欢拉他做事。林其彬的华科所以经营得有起色,跟章笑寒私下的帮助是分不开的。尤其章三河搞好跟成卓然的关系后,他们的关系更是进了一步,可以说,章笑寒已经拿他当铁杆朋友了。那个时候他毕竟是成卓然的预备女婿啊,这层关系章笑寒不能不考虑。
章笑寒跟林其彬讲过一件事,是关于影视学院女生田丹阳的。章笑寒说,田丹阳自从演了那部片子,心一下野了。对赵纪光,不怎么当回事了,心里有一着没一着的。想来就来不想来招呼也不打,一旦来了,除了拿钱好像就是争吵。对他父亲章三河,更不在话下,完全当路人看了。说这话的时候,章笑寒早已从田丹阳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再也不拿那段荒唐的感情折磨自己。他甚至认为自己愚蠢,压根就不该在田丹阳这样的女人身上付出感情。经历了那么多波折,甚至有过牢狱之灾的章笑寒一从里面走出来,人生态度立马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几乎是颠覆性的。他的显著变化有两,一是不再对父亲抱以仇视,并为以前的仇视忏悔不已。章笑寒不认为这次替父亲坐牢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他告诉林其彬,他的确没打税务人员,是父亲章三河怒不过后出手的。如果换上他出手,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结果了,起码得躺下几个。所以他感谢父亲,同时也认为,正是他顶替父亲坐牢,父亲才有机会拯救三河,如果让父亲进去,三河怕是早就关门了。
至于田丹阳,父子两个从不提起,这女人像是从他们父子的生活中彻底清理了干净。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他们很可能都要忘掉这个女人。
怪就怪海二药厂长陈岳锋。赵纪光没想到,这是一个十分不开窍的人,赵纪光干了大半辈子工作,还没遇到这样有个性的人。一般来说,被改制的企业领导会有想法,会闹意见,但多的,做做工作,将他本人的后顾之忧解决好,或者直接换个单位,给他一些甜头,基本也就顺从了。但陈岳锋是软硬不吃,不管怎么做工作,他就三个字:不同意。他罗列出来了十二条理由,大会小会上公开叫嚣,真是把赵纪光叫嚣烦了。
再后来,赵纪光听说,陈岳锋不同意的关键原因,还是因为章三河。原来早在章三河拿方案时,陈岳锋跟章三河间就达成某种协议。
“真有这回事?”赵纪光问手下。
手下肯定地说:“有!”
“怪不得呢,原来他们有协议啊。”赵纪光开始深思了。赵纪光这种级别的人,看问题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只看一面,他看两面甚至多面,尤其看重的,是有没有其他关系的介入。他们不在乎你不同意,但绝对在乎你同意别人而不同意他。
想到这些,再想到章三河,赵纪光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事得彻底解决,得连根拔掉。”他说。
赵纪光说到了根。
这话他是说给自己的。说完,赵纪光把赵岩叫来,既然人家父子合成了一股绳,他这边也必须得合成一股绳。光把儿子叫来还不行,把儿媳妇范欣然也一起叫来了,三个人合上门,开始商议。
赵纪光说:“真没想到啊,这人骨头这么硬。”赵纪光说的是海二药厂长陈岳锋。
“他是软硬不吃,啥套下给都不钻,警惕性相当高。”儿子赵岩说。这话就能听出,儿子赵岩在陈岳锋身上,是用了不少办法的,可惜都以失败告终。
“别人都说这家伙既不贪钱又不好色,看来还真是,我让人查过海二药的帐,帐上真还找不出任何问题。”赵纪光忧心忡忡道。
“供应商和销售商我都试过了,一个缝都钻不开,简直是铁桶阵,牢不可破。”儿子赵岩泄气道。
“本以为他跟姓章的没再联系,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他,他的心在姓章的那边。”
“可姓陆的现在已经顾不得他了啊,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呢。”
“表面,这都是表面。背后他们正在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反扑。”赵岩重腾腾说。
这话说的赵纪光透心凉,看来前面几招还是嫌软,没把对方打趴下,一旦对方真的缓过劲来反扑,那不安的就是他了。打虎不死,反被虎咬,这是真理。赵纪光后背嗖嗖的,冒出冷气。开弓没有回头箭,没有回头箭啊。赵纪光陷入了深思。儿子赵岩一句话也不说,显出疲惫而无力的样子。
父子俩说话时,儿媳妇范欣然始终缄默着,一双眼睛这个脸上瞅瞅,那个身上望望。等父子俩相继沉默,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时,范欣然终于开了口。
“我以为多大的事,说来说去,不就一个陈岳锋,他真有那么干净?”
“不,还有章三河。”赵岩补充道。
“章三河算老几,他不过一条被人抛弃的狗,老狗。就算能汪汪几声,又能咋?只要把陈岳锋干掉了,他还能咬得动人?”范欣然一脸高傲,说出的话非常有气势。
“咬不动,当然咬不动。”一听儿媳妇说出的话这么鼓舞人心,赵纪光阴着的脸马上见晴。“不过怎么才能让姓陈的变老实呢,这人不好对付啊。”赵纪光又说了句丧气话。
范欣然不高兴起来:“对付他还不容易,办法有,哪个猫不沾腥,我还就不信他真成圣人了,不过……”
“不过什么?”赵纪光紧着问。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人选我有,办法我也有,就看有人舍得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