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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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好紧追林其彬这条线的时候,于向东也没闲着。
他跟钟好想法有些不同,钟好说他完全把柳冰露和史晓蕾排开了,真要查死因,必须从其他人入手。于局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早,他还是觉得柳冰露和史晓蕾这边藏着什么,钟好并未完全知道真相,一半都没呢。他感觉钟好这次有点感情用事,太容易激动了,跟当事人接触几次,马上就变换态度,这很危险。尤其钟好跟当事人走得太近,这令于局不安。钟好跟柳冰露之间,眼看都要发生什么了,寡男单女,频频接触,不好。
于向东一向认为,做警察,还是要跟当事人或是嫌疑人拉开点距离,距离就是清醒,距离更是态度,过近过于亲密的关系往往会让我们在不该投放信任的人身上投放信任,进而影响到我们的判断。
可钟好老是让他揪心,老是跟当事人打得火热。钟好还有过跟嫌疑人同吃同住五天,抢着为嫌疑人买单,嫌疑人女儿上不了学,他打着于向东旗号找人家校长,非要说这是于向东的外甥女,最后将学校拒之门外的孩子重新送进学校,搞得他跟嫌疑人是铁哥们似的。后来他真的跟那个嫌疑人成了铁哥们,还把于向东也拉了进去。现在嫌疑人女儿见了于向东,还左一声舅右一声舅叫呢。钟好为此自豪,说要不是搞成铁哥们,那案子根本破不了。当时认定嫌疑人就是主凶,是他为了钱财受雇于某企业主,对竞争对手实施了报复,用非常残忍的手段,将对手一家五口包括年迈的父母反锁在一辆商务车内,让车子起火爆炸,瞬间大火燃起来,五条人命葬身于火海。锁定嫌疑人后,钟好主动请缨,说把嫌疑人交给他。嫌疑人是一家4S店的修车师傅,汽车方面非常懂行。接触几次后,钟好说嫌疑人性格内向,事在心里,但就是不说,可能跟他过早离婚有关,有一定程度的自闭。说要想查清此案,就得跟嫌疑人交朋友,把他的内心世界打开。结果他就真的动上脑子跟嫌疑人交朋友,以办案为名,直接搬到嫌疑人家去住,天天跟他缠在一起。这种办案方法当时引来很多非议,于向东也警告他不要太离谱。钟好一意孤行,谁的建议都不听。后来他让嫌疑人带着他,找遍了银河城他修过的同样款的车子。最后钟好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说法,此案不涉及雇凶杀人,起火原因是车子发生自燃。
那案子足足查了两年,不只是惊动了部里,很多部门都惊动了。死者的确是有竞争对手,两人同时竞争省人大代表,互不想让,结果矛盾升级。竞争对手的确也有雇凶杀人的动机,但雇的不是汽修师傅,而是一无业青年,混子。但混子原打算施暴的地点不是在车上,而是死者常去的一家夜总会,办法就是先让夜总会小姐跟死者发生摩擦,引发口角,然后混子以小姐对象冲进去,扩大事态,最后抽刀捅死人。混子也没打算把一家都残害掉。冤有头债有主,人家只拿了一个人的钱,不会干一车人的事。钟好不只是把混子找到,连同那位小姐还有给混子安排了此事的人也查了个清,是对手的助理,一个非常漂亮且性感的女人,没想到她也能安排得了这类事。
事实最后证明,这一切只是计谋,并未来及实施。在对车子残骸进行不下二十次的鉴定,对同款车子做了将近一百辆的测试和安检,跟厂家无数次的交涉后,十多位从各个层面请来的专家一致认定,钟好说的对,这起惨案的确不是凶杀,是一起罕见的机动车自燃爆炸致人死亡案。
钟好的灵感就来自跟他成为铁哥们的修车师傅在他发动车子时多了一句话,说车子发动机里应该卡了异物。钟好不信,跳下去看,发动机里果然卡了一只老鼠。他大为惊讶,顺着这方向跟一向不爱怎么说话的嫌疑人聊了起来,嫌疑人后来告诉他,那辆车子出事前是从他手里提走的,他跟车主提议过,车子有“搭铁”现象,需要大修,而车主开来维修的原因是车前脸碰了,需要补漆。车主没听他的,还骂他为了多赚钱,啥黑心话都敢讲。后来查明,这辆车子是由出事车辆翻新的,死者是以抵帐方式从出事一方抵来的车辆。
这案子不只是让钟好声名大振,更是让那个嫌疑人一夜间身份倍增。他因维修了一辆车子而被错定为嫌疑人,又因钟好的独到与大胆成为修车行的奇才,其对车子的经验还有维修技术,让前来参与此案调查的专家们都大为震惊。这人目前已被高薪请到某大型汽车制造厂,成为一名实战经验非常强的土专家。
生活的戏剧不是每次都能发生的,于向东不敢做梦,不敢企盼类似的奇迹每次都发生。
林其彬至今没有信息,赵纪光仍然躺在医院太平间,本以为抓了赵岩等人会让此事有个相对快捷的解决办法,比如促成尸检。或者直接将赵纪光死亡案上升为刑事案,这样才能理直气壮开展工作。谁知于局给自己惹了麻烦。
打击医闹非但没让赵纪光案往前走半步,赵岩等人在看守所的表现,更让他匪夷所思。这家伙一不闹二不叫,舒舒服服地蹲在里面,跟住宾馆一样。外面也没一个电话打给于向东,连说情的都没。好像整个世界都不认识赵岩,都跟他没有关系。赵岩妻子范欣然只是来局里领了张通知书,然后就像没事人一般走开了,对于抓赵岩的理由问都不问一句,好像人家早就合计好了想进来一样。
有诈!
这是于向东最直接的反应。
里面的诡异,外界的平静,上上下下集体沉默,越来越让于向东觉得,自己这次出错招了,真错了。抓医闹不只是给他套了一个罐,更担心是中了赵岩等人的圈套。
现在再想起那天的情景,更是觉得诡异。赵纪光住院后一直不出现的赵岩,那天突然带了十几个员工,闯进医院。当时他以为是赵悦叫来的,后来证明不是,是人家赵岩自己来的。现在这些人全关在看守所,放也不是,继续羁押也不是,人家压根就不配合。
诈啊。于向东再叹一声,他真是看不懂赵岩在跟他玩什么。
还有,朝山路那边的案子也越来越离谱,就在昨天,大局长邴如英将他叫去,说别墅杀人案刘子江他们侦查得差不多了,考虑要走下一个程序。他佯装不知,随意问了句:“凶手找到了?”
邴如英看着他说:“凶手不用找,这案子开始就明确,夫妻关系恶化,感情破裂加上财产纠纷引发的杀人案。另外,子江他们怀疑,嫌疑人柳春露很可能吸毒。”
邴如英说到这,不往下说了,而是别有意味地看住他,想等他发表看法。于向东现在很注意,不是自己直接管的案子,出言极其谨慎。很多时候该装哑巴的,必须装哑巴。邴局等半天,不见他把反对意见谈出来,就道:“这事跟你先私下通个气,具体情况等他们把结案报告拿出来,我们再研究。”
从邴局那里出来,于向东耳朵里就响着一个声音,柳春露吸毒。他害怕案情朝这个方向发展,可偏偏就朝这方向发展了。不行,不能再等下去,更不能由着他们乱定性,必须赶在刘子江他们拿出报告前,将柳春露这边的情况搞清,千万不能将杀人案归结到吸毒上,否则,甭说是挖出更多的东西,怕是连这起案都能整成冤案。
一想到冤案两个字,于向东冷不丁地打出几个冷战。
他不得不出手了,不得不把属于他自己的极隐秘的一条线暴露出来。这令他悲哀,本来他是发誓永远不暴露这条线的,就跟永远不暴露章笑风那条线一样。怕是没人想得到,章笑风根本不是什么“血狮子”,他对“血狮子”恨之入骨,并发誓要跟于向东一起撕开这人的嘴脸,遗憾的是,他们的计划执行到一半,有人嗅到了气息,炮制了三角楼事件,逼他们仓惶出手,结果……
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于向东辗转反侧,试图能找到更好的办法,可是没有。逼他的不只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也不只是银河根深蒂固的隐秘势力,更有内部。
哦,内部。
于向东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内部逼成这样。看来,只有豁出去了。
早上六点钟,监仓的门“哐啷”一声,打开了。随后传来王管教年轻的声音:“放风。13号,跟我来一趟。”
13号是新关进来的光头李活。
李活整整衣服,他起得稍晚了些,脸还没来及洗呢。听到喊声,忙到洗漱区拿毛巾擦了把脸。擦脸的时候,他的背上让人扔了东西,李活回过头,扫一眼监仓,目光定格在进来后一直对他不服气的“大蝎子”脸上。“大蝎子”也挑衅地看住他,李活报以微笑。他不会跟这里面任何人发生不和,自然也不会挑战“大蝎子”的地位,但他同样也不希望别人拿他当软杮子捏。
对看守所,他有经验呢。
这么想着,李活两只手绞一起,身子往下一就,只见他胳膊一拧,整个身体就像蛇一样动了起来,从拳头到胳膊肘,发出一连串“啪、啪”的声响。监仓的人有些紧张,“大蝎子”脸上也是一阵慌。李活冲“大蝎子”“友好”地笑了笑,收起身上动作,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外面光线很好,又是一个大晴天。晨光中,看守所已经从宁静中醒过来。女监那边,女嫌犯们已经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女管教略带威严的声音引领下,开始做早操了。
李活目光往离他最近的一列队伍中瞅了瞅,没发现他要找的人,心里浮上一层疑惑。昨天都看见她呢,怎么今早?
“往这边走。”王管教说。
王管教比他年轻,三十不到,李活不认得他,但他知道李活。昨天往监仓送他时,王管教就急不可待地向他表达了一些敬佩,说有关他的传奇,他听了好多,老佩服他呢。
李活笑笑。他有什么传奇,一个医闹头子,被政府严打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