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别这么说,对你的过去,我们都知道呢。”王管教一看就是没啥社会经验的人,年轻嘛,吃亏少,栽的跟斗也少。李活昨天没跟王管教多说,任由王管教把他奉承了一番。能在这种地方得到管教人员的奉承,李活觉得可笑。
“昨晚睡得好不?”走了几步,见避开了众人,王管教快步跟上来,先是重重冲他喝斥一声,抬起头来,然后又压低声音问。
李活想笑,但忍住了。感觉这次进来,他不是蹲看守所,而是来检查工作的。
“还行吧。”李活伸开胳膊,扩了几下胸。活动惯了,不活动就有点忍不住。本还想踢打踢打腿,忽一想现在的身份,忙把身体收敛住了。
“监仓人多,休息不好是肯定的,李队还是多担待担待吧。”王管教声音更低,边说话边朝四周望。有几位管教走过来,王管教马上正起脸,“挺胸收腹,走路要有个样子。”
李活配合地挺起了胸,收起了腹,走路果然有了样子。一等那几个管教走过去,王管教马上陪着笑脸:“不好意思啊,千万别往心里去。”
“这什么话,我是嫌犯。”李活略带着提醒地说。
王管教似乎意识到有点不妥,便收起脸上歉意,有模有样地走了起来。
他们是往办公区那边去。李活想不明白,这么早带他到办公区干什么?这时间,不管男嫌犯还是女嫌犯,都该是放风活动身体。就算要提审,那也得等早饭过了。莫不是请他单独吃早餐吧?李活觉得自己想得太美好了,紧忙将自己嘲笑一番。还以为是当年啊,把你美的。
第一看守所建的很早,李活当刑警的时候,一年不知要往这里跑多少回。那时候监室还没现在这么多,关押人员也有限。每间监仓不是现在的十人,而是十五人。那阵势,才叫热闹。后来看守所进行了改造,办公区成了三层楼房,监室条件也得到很大改善,每个监仓现在关十个人。李活所在的2号监仓因为最近放出去两个,他又补进来,便成了九个人。
王管教还是忍不住,走着走着又低声问道:“大蝎子没欺负你吧,跟他打过招呼的。”
李活这次没敢笑,从他一进来便知道,“大蝎子”是二号仓的仓霸,他还纳闷大蝎子为啥不给他过招,教他一些仓规仓章呢,原来提前打了招呼。昨晚睡不着,发现大蝎子也没睡着,一直拿一双蝎子眼盯着他,最终还是没敢动手。他以为大蝎子是怕他一身肌肉,可见不是。
哪里都有规矩,哪里也都有见不得光的事,这个世界何时变成了这样?李活忽然有点心暗,脚下的步子也慢了起来。
来见他的居然是于局,这让李活着实意外。
王管教将他径直带上二楼,快进房间时,王管教低声说:“你会想不到的。”
他的确没想到。
会见室里还有两个人,一位是管教所李所,一位是教导员,李活一边装出一幅担惊受怕的样子,一边命令自己动作规范点。他就怕一激动,露出破绽。
还好,他的表演让于局满意。于局铁青着脸,一声不吭。李活被带进去,椅子是事先摆好的,离三位有一定距离。鉴于他不是重大犯罪嫌疑人,椅子上既没手铐也没脚镣。李活怕那个,干了十多年刑警,给别人戴过不知多少次,可他怕。他觉得人这一生,还是离这些东西远一点。
“坐下!”教导员命令了一声。
李活乖乖坐下,胸脯抬得挺好,头也昂着,两条手臂垂下来,十分规范地放在身体两边。这些他都会,他曾是一个合格且优秀的警察,这些怎么不会呢?
训话先由李所开始,照例是那一堆,几乎对每个嫌犯都要重复的,而且是每天重复。遵守所规,打掉妄想,积极交待,争取宽大之类。
训话大约持续了六到七分钟。
接着是学习,教导员翻开准备好的资料,向他讲了一些当前的大形势,除治安方面外,还有省里针对目前全省各地医闹越来越猖獗,对正常的医疗秩序破坏越来越严重的态势,决定开展一次声势浩大的对医闹尤其专业医闹的集中打击活动。这个李活早已听闻到了,所以他对教导员讲的这些兴趣并不是太大。但他装作听了很震动,很有震慑力。
在教导员十分有威严的声音里,他惭愧且心虚地垂下了头。
接下来是问询。
“对自已所犯错误有没有反悔?”教导员的声音。
“有。”
“具体说说。”
李活就说。不说是不可能的,这么早把他带到这里,既然不是请他吃早餐,那就是让他吃一顿洗心革面的早餐。
李活就顺着这个路子,把自己的灵魂还有一些举动剖析一番。
“不够深刻!”教导员的声音很厉,李活吓得抖了几下。
“报告政府,我来的时间短,反省当然还不够,我要继续努力。”
“好,这个态度好。那么接下来,把你怎么当医闹头目,怎么干扰医疗秩序的事实交待一遍,注意,不许漏掉一条。”
这可苦逼了。李活暗叫一声不好,这得多长时间啊,刚才来时,因为监仓卫生间被一个外号“地鼠”的小子占着,没来及小解,这阵教导员一训话,忽然小腹紧张,一种想尿的冲动。他夹了夹,挪挪屁股,开始按教导员说的交待。
这些都是明着的事实,李活向来不做暗事,进来第一天,就已经交待过一遍,让他发挥新的,也实在发挥不出来,只好原模原样又重复一遍。
他无所谓,反正到这个地方,天天不是交待就是反省,难为了做纪录的王管教。那天已经记过一次的,又要重复再记一遍,不过李活发现,王管教一点也不觉枯燥,记得十分认真。轮到他发音不清时,还会抬起头来一脸郑重地看住他。
每项工作都不容易,天下真是没好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