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晋终于吐了实话。
曹亚雯冷笑一声:“院长太高看我们了,警察也不是见人就抓的。”曹亚雯也是有个性的人,说完这句,抓起包,跟钟好都没打招呼,走了。
“曹警官……”周泽晋喊了一声,没喊住,搓搓手,将希望寄托到钟好这里。
他在剧烈的斗争,要说他此时的职责,就是按院长周泽晋所说,不讲条件不问任何原由,直接将闹事的廖香秋范欣雨她们带走,确保医院安宁。大局长邴如英找他,也是这么说的。大局长还说,这次安保时间紧任务重,是组织上对每个警员的一次考验,也是省委省政府对银河公安工作的一次重要检阅,市里要求每一个参与者要在思想上高度重视,行动上高度统一,务必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精力集中,反应迅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小处,确保零事件,要让省里看到一个安定团结、繁荣向上、发展进步、开放和谐的银河。
“钟队,不会有什么难度吧?”见钟好沉吟着半天不说话,院长周泽晋放低声音,带着感情问。
钟好摇摇头,他不知道是该告诉周泽晋没有难度还是难度很大,其实他是在想,这次普天成来,到底该看到什么不该看到什么?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院长周泽晋跟钟好套起近乎来,当院长的,总是有一些办法,为了打开僵局,他不惜搬出乌梅,道:“钟队啊,不看僧面看佛面,乌梅在我们院里,各方面表现都不错,院里也是拿她当骨干培养的。这次她去美国交流,本来是没有名额的,为了她的学术,也为了我们医院的声誉,院里还是多方想办法,将这个名额争取到了。当然,你和乌梅离了,可这又有什么呢,一夜夫妻百日恩,总不能一点感情也没有吧?”
钟好被他说的心里一阵酸痛,很难受。乌梅前不久是去了美国,他也是儿子告诉他的。对了,他们离婚的事,儿子早就知道了,令他想不到的是,儿子钟远这次啥也没说,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甚至都没责怪他一句。后来他才知道,这都归功于乌梅。乌梅去了北京,跟儿子住了几个晚上,将离婚的事告诉了儿子。也不知乌梅怎么做的工作,钟远真是表现出跟他年龄和性格均不符的淡定与宽容。换以前,哪怕是他们夫妻吵架,打冷战,儿子都会在电话里跟他闹,轻者几天不理他,重者,扬言跟他断绝关系,再也不认他这个爸。可这次没有,钟远非但没说一句过分的话,反过来还安慰他,让他凡事想开,自己保重,而且承诺,他不会受影响,一定会以优异成绩完成学业。整个表现不像一个孩子,倒像是经历了无数风雨的智者。乌梅不但帮他化解了一次危机,还在儿子面前保全了他做父亲的尊严。相比之下,离婚后他的表现可真是差得远,不但是很少关心儿子,疏通儿子心理,就连乌梅这面,也真象成了路人,这么长时间,一个电话都没打给她,对她的行踪,更是知之甚少。周泽晋要不提,他都忘了自己还有过妻子这回事。
“钟队啊,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有些事,该看开还得看开,没必要死抱住一个教条不放。”周泽晋趁热打铁,钟好听不懂他是在说婚姻还是在说这次任务,只是机械地冲他笑了笑,然后又喝了一口茶。
气氛似乎比他刚进来时缓和了许多,周泽晋一边说一边走过去锁上了门,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又像是有些犹豫,在桌前站了一会,然后走过来,将信封递给他。
“这段日子辛苦钟队了,本来呢,要请钟队吃个饭,表示一下我们的感谢,但钟队太忙,我看饭就不吃了,免得别人说三道四,这点小心意,钟队拿着,给儿子买点小礼物。”
钟好没想到周泽晋会来这一手,吓得往后缩了缩身子,充满警惕地问:“你什么意思,这叫干啥来着?”
院长周泽晋朗声一笑,笑得非常有底气,也非常从容。证明这样的事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果然周泽晋说:“钟队不会清廉到一点心意也不收吧,算是我个人的意思,没别的,还请钟队能给个面子。”说完,拿起钟好的手,将信封重重地搁在了钟好手上。
钟好一下掂出了信封的份量,倏地弹起身子,遭蛇咬一般将信封退给周泽晋,扔下一句:“周院,咱之间不来这一套。”
说完,几步窜到门前,打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
4
钟好一宿未睡,不只是他没睡,整个公安局,昨晚都没睡。任务紧啊,不管他愿不愿意,工作就是工作,不容你丝毫的怠慢与松懈,更不容你讨价还价。
院长周泽晋还是很有办法,见没能打通钟好这一关,火速赶往省城,搬来了救兵。
死者范石磊还有一个儿子,范欣达,当初范石磊给两个儿子取名,肯定是让他们豁达开明,所以一个叫欣达一个叫欣明。没料想两个儿子两个样,老大范欣达非常成材,让范石磊欣慰。可老二范欣明是个败家子,按银河的说法,就是卖锁子铁的。
院长周泽晋关键时刻能想到范欣达,算是高人。范欣达目前是省里一家重要部门的处长,这种人觉悟自然高。周泽晋连夜赶到省里,将情况跟范欣达一说,尤其讲明第二天省委普书记要到银河调研。范欣达一下觉得事情不妙,二话不说就往银河赶。路上他告知周泽晋,父亲本来由他照顾,两个月前弟弟弟媳来到省城,说要尽尽孝,不管他怎么不同意,还是强行将老人接到了银河。范欣达说,他这个弟弟,没法提,自己毁了不说,还要把这个家一并毁了。
“他自己什么也不做,坑蒙拐骗偷,这人,真是一祸害啊。”提起自己的弟弟,范欣达一路唏嘘,不停地给周泽晋道歉,这让周泽晋紧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范欣达有这态度,他的难关基本就度过去了。
范欣达赶到医院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多。钟好已经将事态控制住,将范家一干人全部集中到小二楼,急诊楼那边的警报算是解除。钟好此举,名义上是让家属代表跟医院协商解决,谈赔偿,注意他提出了赔偿,实质上则是控制。
必须控制。
钟好本来是下不了这个决心的,但温涛了解到的一些情况震憾了他,让他不得不对策略做出调整。温涛去了银河二院,找到了那位副院长。副院长很热情,当然也很坦诚,几乎没隐瞒什么(其实也用不着隐瞒),将范石磊发病及在二院救治的一些细节告诉了温涛。
范石磊本来心脏就不好,随着年龄增大,身体各器官都出了问题。尤其老二儿子范欣明,更成了他一块心病。范石磊本来在省城海州,自己有房,在海大新校区。为照顾老人生活,长子范欣达还请了保姆。但老二范欣明和后娶的妻子廖香秋对老人的工资还有存款念念不忘。范欣明跟廖香秋没生过孩子,他们结婚还不到五年,廖香秋自己有个儿子,跟前夫生的,目前在广州读书,三本,花费大。廖香秋更是长着一双会花钱的手,虽在赵岩的海天制药上班,但常常是上一天缺三天,如果不是范欣然看在二叔面子上,怕早被开除了。加上海天这两天效益非常不好,员工工资处于拖欠状态,范欣明又没班上,更别指望他去打工挣钱。廖香秋就将目光盯在了老人身上。他们以养老名义将老人接到银河,第一步就是没收了老人工资卡。老人这次发病,是廖香秋和范欣生瞒着老人,跑到省城把老人的房子卖了。老人一激动,血压猛增,就给一头栽了过去。
老人送往二院后,二院连夜做救治,按说情况还是乐观的。据副院长说,如果老人一直在二院,不要乱折腾,应该不会有大问题,至少生命能保住。谁知早晨五点,范欣然来了,简单问了下情况,范欣然提出让转院,理由是二院各方面条件都不如银河。医生强调这种时候病人不方便移动,转院途中有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后果。范欣然听不进去,她让医生做保证,能把她二叔救过来而且不留任何后遗症,比如瘫痪什么的。医生当然不敢做,范欣然就说,你们连这点保证都做不了,还救什么人,转。
于是就转。
这个过程儿子范欣明并不在现场,一应事儿都由廖香秋做主,廖香秋听范欣然的,范欣然说啥她就是啥。就这么着,他们把老人折腾进了银河医院。
“她目的很清楚啊。”钟好冲温涛说了一句。
温涛清楚钟好的意思,跟着道:“这事不简单,有人在拿老人的生命跟我们叫板。”
“别那么阴暗,咱都光明一点。”钟好制止住温涛,专心去想范欣然这个人了。
钟好对范欣然的关注并不是最近才开始,早在三角楼事件还未发生前,他的目光就一直盯在赵岩夫妇身上。一段时间,大家认定“血狮子”就是赵岩,银河地下毒品市场大量出现的“乐神丸”,就出在他们夫妻之手。五年前的三角楼抓捕,也真是冲赵岩去的,至少钟好自己是想在那次行动中抓捕到赵岩的,可惜失败。这些年钟好越来越感到,当年的判断有误。对赵岩夫妇的过分怀疑,有可能是导致三角楼行动失败的关键原因,这是他警察生涯的一大败笔,他自己难咎其责。
到现在,钟好并没放弃对赵岩还有范欣然的怀疑,侦查仍在暗中进行,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赵岩绝不是“血狮子”,当年的“乐神丸”也绝非出自赵岩的海天,而是另有其人。至于范欣然这个女人,钟好到现在还有些琢磨不透。外界关于她的传说很多,说法各不一样。有人将她形容成一个霸道蛮横的女人,特别是她有强烈的控制欲。这在对她弟弟范欣生死亡案的秘密调查中,钟好听到的更多。都说柳春露变成今天这样,是范欣然一手造成的。她想控制住弟弟,控制住欣生制药,将欣生制药变成海天的一个基地。但柳春露偏又不听她的,为此范欣然不惜对柳春露下狠手。柳春露神情恍惚,常常会不明不白发作,钟好怀疑是染了毒。大个子邹锐也在范欣生家搜出一些吸毒工具,还有十几粒形状酷似“钙片”的药品,里面监出了咖啡因。范欣生案不只是一起凶杀案,钟好这边更是当毒品案来调查的。但也有部分人说范欣然并没传言的那样可怕,相反,她是一个好人,不只是善良,还温柔,有理想有情怀。理由就是这些年她常常做公益,帮了不少人。还有就是她坚决反对丈夫染指毒品,正是在她的严格约束下,海天制药才没滑到那一步。否则,海天不会有今天这么多困境,更不会面临解体破产的危险。而她跟柳春露真正的矛盾,也恰恰在此,柳春露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女人,一直唆使丈夫范欣生干一些不该干的事,如果不是范欣然,弟弟范欣生怕早就罪孽深重了。
一方将她说成魔,恶魔,一方又将她美化成仙。大相径庭,没有中间可取。
以前钟好倾向于前者,但最近,钟好有点相信后者了。
这个变化过程很痛苦,但也很有趣。
她到底是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