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瀛洲将她一掌击到海里去时,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她的世界就支离破碎了。
一片混乱中,她为他们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在海里扑腾出极大的动静,将海卫们引到了相反的方向。
天上繁星璀璨,她奋力地游着,一刻也不敢停,眼泪混杂在海水里,不是咸的,也不是腥的,而是……涩的。
涩入了心底,从此她吃什么都觉得甜,因为再不可能有东西比那一年的那一夜还要苦。
卫瀛洲带着穆裳逃了,而她被捉到了。
逃跑被捉的下场生不如死,各种酷刑是免不了的,还是当年带她上岛的那个海卫看不下去了,为她求了一次情。
也许她的确是个好苗子,好到鲸杀帮不忍心失去,竟然没再用刑,而是把鲜血淋漓的她抛在当年卫瀛洲面壁的那个石洞,看她自己的造化。
人的命有时候就是那样贱,当半月后,今拾娘一点点爬出石洞,再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温暖时,她泪流满面。
海卫们将她团团围住,领头的正是当年带她上岛之人,他说的话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果然没看走眼,这样都死不了,你命硬得就该成为海上的一方霸主!”
后来,一切的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她脱颖而出,在十七岁那年,正式接任鲸杀帮,开始了长达七年的统领。
那座海岛被她改建成了粮仓,她力排众议,推翻过去鲸杀帮那套血腥的做法,施行了一套新秩序。
“掳劫小孩,丧尽天良的事我们以后都不做了,鲸杀帮也改名鲸拾帮,以海陆交易为主,能多赚点钱,多为兄弟们谋福利才是正经的。”
事实上,一开始反对她的那些守旧党,在后来看到实际的收益时,数钱都来不及,根本顾不上再抵触她,一个个都乖乖闭上了嘴,彻底心服口服。
今拾娘的招牌就此威震江湖,但她再也没有见过卫瀛洲和穆裳,他们大概携手天涯,过上了另外一种生活吧。
“你……恨他们吗?”崖底,风吹得很大,梨月亭默默听了许久,面露不忍,到底问了出来。
今拾娘摇摇头,唇边泛起笑意:“不恨,我只盼他们海阔天空,飞得越远越好。”
山风拂过她的衣袂、发丝,她伸出手,慢慢捂住眼睛,泪从指缝间无声淌出。
“但折翅之痛,我永远也不要再经历第二次。”
(九)
援兵久盼不来,又过了半个月的“野人”生活后,梨月亭与今拾娘对视一眼,决定自救。
崖壁上长满藤蔓,只要他们牢牢抓紧,沿着藤蔓一路攀上崖顶,就能逃出生天。
这对稍微有点名气的武林高手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对手脚受伤的他们而言,却是必须默契配合,才能完成的艰难挑战。
两个人定下的方案是——梨月亭背着今拾娘,一个用手抓紧藤蔓,一个用脚攀岩而上,借内力相互支持,一路“合体”登上崖顶。
这是绝境之下唯一的办法,也是件极其危险,需要彼此全身心信任的事情,倘若中间出一点点差池,他们都有可能随时丧命。
梨月亭问今拾娘:“你怕吗?”
今拾娘在阳光下笑得明媚:“大不了黄泉路上一起相伴,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你那十八个老婆别吃醋才行……”
这番话如今说来已是玩笑,崖底一番同生共死,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梨月亭看着今拾娘的笑有些发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轻咳两声,别过头,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他为什么才发现,原来这个女人笑起来是这样好看?
风掠长空,说干就干,梨月亭背着今拾娘,抓住了一根藤蔓,攀上崖壁。
他的伤势好得比她快,不仅下盘扎实稳靠,双手也渐渐能使上力气来,虽然仍比不上之前灵活,但多少能帮衬她一点。
长空下,今拾娘趴在梨月亭背上,咬牙抓紧藤蔓,两人一步一步,默契非常地向上攀沿着。
汗水自额头渗出,滑过他们的脸颊。这一段距离犹如一生那么长。
梨月亭在山风飒飒中,感受着背上今拾娘的心跳,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胜利一点点在望,他终于情不自禁地开口道:“如果这回能活着出去,我一定去海上请你喝酒。”
背上的今拾娘一愣,抓紧藤蔓的手却更使劲了,她眸中有波光闪烁,仿佛在笑:“我酒量好,口味刁,若无好酒,宁可不喝。”
梨月亭一愣,紧接着声音激动起来:“好酒自然有,那、那、那我可当你应下了,你到时可不能耍赖……”
不知不觉,两人已将至崖顶,只差一步之距。云雾山风中,梨月亭话还未落音,只听咔嚓一声,今拾娘手中的藤蔓竟然猝不及防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