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段对话格外熟悉,好像不久前刚刚发生过。
她看起来整个人都是崭新的,一如初见,她就站在我们故事的开头,而我却感觉自己已经是结尾里的旧人了。
我们选了个有阳台的房间,我们站在阳台上分享一根烟,她的唇印印在烟蒂上,给这根烟赋予了神性,我接过来,吐出烟雾,我可以尝到她嘴唇的味道。
我问她,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是最后一次?
她很疑惑,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你傻了?
我望着她,烟雾中,我看不清她的脸,她的一部分融化进了夜色里。
已过了十二点,她说她饿了,我们出去觅食。
我们在一家便利店旁边,找到一家午夜才出摊的猪油炒饭。
炒饭的是个阿姨,动作麻利,对自己的炒饭极度自信,火焰翻飞,饭粒在她的锅里跳跃。她告诉我们,不管天气好不好,她都会准时出摊。
我们相拥着在路边,脑袋凑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这份猪油炒饭,偶尔抬头看看对方,给对方一个傻呵呵的笑容。
夜已经很深了,许多事物都沉沉睡去。
我们回到房间,空调开得热气很足,整个房间像一个南方的被窝,潮湿却又温热。
她洗完澡出来,素着颜,看起来干净又年轻。
酒店房间里灯光昏暗,许多角落似乎永远也无法被照亮,外面的风雪都进不来,今晚这是独属于我们的。
我们在被子里抱在一起,一点一点地温暖对方的身体。
我们长久无话,外面的风声在响,能听见里面包含的一点微雪,我们的心跳鼓**,她很瘦,骨骼料峭,像月光下的某一块好看的石头,我不敢用力抱她,好像一用力就能把她揉碎。她紧贴着我,像是正在向我生长,我们渐渐共用一套器官。
我们就这样,像连体婴儿一样,沉沉睡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用她的话说,这叫“一觉困到苏州去”。
等我醒过来,她站在镜子前,两个她端详我,看起来又变得冷峻,陌生,充满距离感,明明她就在我眼前,可我却觉得我和她之间隔着云雾。
她声音沉稳而又疲倦,她说,其实爱情这东西,就跟人一样,也有生老病死,它也是有寿命的,有小时候,有壮年,也有暮年。现在它要死了,我觉得是寿终正寝。
我看着她,分明感觉到我和她之间许多东西正在死去,或者早已经死去。
屋子里开始变得很冷,她远远地看着我,我和她之间开始出现一股相斥的阻力,像两块再也无法接近的磁铁。
后来呢?
她抱着我的胳膊,睁大眼睛问我。
我从记忆中苏醒过来,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麻醉。
我说,第二天,我们分开了,我送她走,一直看着她消失,我心里希望她能回头再看看我,可她一次都没回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我总觉得我们之间还少了点什么,可我又不确定到底少了点什么。
我又多住了一天,熬到午夜,想再去买猪油炒饭,可那个阿姨没有出摊,我问了旁边便利店的老板,他说,阿拉从来没见过有卖猪油炒饭的。
她听完了,很长时间都不说话。
外面雨水渐停,夜已经很深了,我们互相依偎在一起,共同撑起一个重心。
我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已经完全不烫了。
她握住我的手,跟我说,其实我们还挺像的。
我笑笑,是吗?
她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抱住我,好像我是她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