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抱住她。
她问我,一会儿我可以喊他的名字吗?
我说,可以。
她说,你也可以把我当成她。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混沌起来,过去,现在,未来,他们,我们,开始,结束,都混杂在一起,像是被破壁机胡乱搅碎的各色水果,一切都浑浊且晦暗不明。我们之间升腾起一些热气,一些不甘,还有一些恨意,好像我们的身体都在分裂,我们感觉到出奇地快乐,由衷的悲伤,我们的一部分在现实之中,另一部分又在虚空之下。屋子里的鞋子,家具,锅碗瓢盆,瓶瓶罐罐的化妆品都失去了重力,漂浮起来,围绕着我们,飞鸟一样,游鱼一样。恍惚之间,我认出了它们,好像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多年。
我们终于筋疲力尽,缠绕在一起,睡意从脑海深处涌上来,我们一觉困到苏州去。
直到北京终于开始下雪。
雪下得很大,像是一层包装纸,把整个北京都包装成礼物。
我们几乎是同时跟对方开口,下雪了,我们去颐和园吧。
我们站在雪后颐和园的空**中,和风雪交换着体温,我们把脚印认真地留在雪地上,像野兽,也像画家。
我心里有一股古怪的感觉,尽管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可是看起来还是很瘦,瘦到特别适合就此消失。
我们互相拉扯着往前走,漫无目的,前面并没有什么在等,但我们还是加快了脚步,好像在赶路。
她脚下一滑,拉住我,我们摔了一跤,滚落在雪地里,我们爬起来,她看着我笑,我看到她睫毛上都有雪。
我捧起她的脸,把她睫毛上的雪吹掉。
她看着我,看得很仔细,我能看到她眼睛里我自己的样子。
她看我看了很久,眼睛里开始积蓄泪水,泪水使她眼睛浑浊起来,我在她眼里的样子开始模糊,看起来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人。
我被她看得定住,像是孙悟空刚对我念出了定身咒。
她轻声问我,声音和委屈一起向我倾泻:八年前,我给你打电话哭,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你凭什么说“对不起”?我给你打电话,难道就想听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几乎是扑到我身上,挥舞着胳膊,想要击溃我,她带着哭腔,我来北京的酒店找你,你说你还没回房间。我在大堂等你等到半夜,最后还是服务员给我开了门,结果你明明就在房间里,你为什么不肯见我?你说话。
她情绪激动地质问我,捶打我,我下意识地回答她,对不起。
她更激动了,几乎是恶狠狠地,不准说对不起。
我只能闭了嘴。
她终于失了力,趴在我身上,歇斯底里地大哭不止,我只能抱住她。
我突然就明白了,我和她之间到底缺少了什么,现在我怀里的女孩,所给予我的,就是我和她之间缺少的。
一次崩溃。
直到最后,我们都太冷静了,像是给我们的感情来了一个平静的安乐死。
我心里亮起来,像是雪地的光折射进我心里,我抱着她,透过她流经我的头发,看她的脸,她看起来如此熟悉,我确信她就是我爱过的人,我恍惚了,我想我和她之间,也发生过这样的一幕,我们旁若无人地争吵,哭泣,惹来路人侧目,最终我们就这样在雪地里拥抱,挣扎,直至崩溃。
不知道抱了多久,我们撑着对方。
她跟我说,我记得我小时候就来过北京,来过颐和园,可我爸妈说,我们从来都没来过。可是如果没来过,我记忆里为什么会有呢?
我说,大概是因为记忆被篡改了吧。
她愣了愣,好像是在思考,然后想站起来,却失败了,她说,你扶我一把,我腿麻了。
我扶她站起来,雪像烟花一样在我们头顶燃放,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跑进风雪之中,白色羽绒服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雪也下进我的眼睛里,一瞬间就融化了,像眼泪一样模糊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她的位置,只能看到她呼出的一点热气。
她的声音响起来,喊我,一起啊。
我看到她的一点残影,我奋力跑过去,她跑得更快,我追不上她,但我没有放弃。雪越下越大,我们像是误入了水墨画的两个顽童,追逐着跑向了风雪之中,渴望着重新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