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聿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烛光,凝视着妻子恬静的睡颜。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放松,带着毫无防备的安宁。
这安宁,是他倾尽所有也要守护的。
心中的温暖与痛苦剧烈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求生的意识又拽着他,踏着血泪,拼命往前行。
他静默良久,许是终于做出什么决定,缓缓俯身,极其轻柔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也定会护她周全,安然脱身。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吹灭了床头的烛火,只留下一室静谧的黑暗。
书房内,夜风早已等候多时。这个如同影子般忠诚的暗卫,感受到主子身上散发出的冷意,少有地收了笑脸,垂首肃立。
“夜风,”裴延聿的声音压得极低,“前几日让你救下的人,务必护其周全,确保万无一失。”
两日前盯住裴砚关的眼线,发现他竟在杀人。
但那人并未死透,在裴砚关的人离开后,暗卫立即将人从尸堆里偷了出来,找了名医续命,如今已经能说话了。
这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是,主子。”夜风的声音同样低沉,“人已安置在一处极隐秘的农庄,伤势在恢复。属下会亲自带最可靠的人手暗中守护,确保他安全无虞,绝无闪失。”
“好。”
裴延聿眼中寒光一闪,“盯死他,也盯好那庄子,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必要时刻,你也可以自行决策。”
夜风眼神一震。
自行决策,只有他们这些做死侍的人才知道意味着什么。
不到万分危急,主子绝对不会给出这样的命令。
他心中震动,立马跪在地上,神情坚决:“属下明白!”
语罢,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了窗外的夜色。
裴延聿独自站在冰冷的书房里,窗外呼啸的风声如同厉鬼哭嚎。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成嘉帝要灭口,他便偏要保住这活口,让他成为撕碎天网的第一道裂缝。
烛火摇曳中,裴延聿伸出手,翻开了那本裴砚关费尽心思留下的,伪造的“罪证”。
翌日。
天光微熹。
江稚鱼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惊醒,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身侧。
身侧人并不在。
昨夜他安抚的话语犹在耳边,可他深夜归来时眉宇间那抹极力掩饰的沉重,以及后来悄然离去的冰冷气息,让她心中始终萦绕着强烈的不安。
她匆匆起身,顾不得梳洗,只披了件外袍便快步走向书房。越靠近,那不安的感觉越是强烈。
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只见裴延聿背对着门口,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明明挺拔的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他手中,正拿着那本从柜中搜出的、裴砚关留下的深蓝色假账册。
他看得极其专注,眉头紧锁,眼神更是肃杀。
“延聿……”她轻轻唤了一声。
裴延聿翻页的手指顿住。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劳累与疲倦,以及眼中的戾气尽数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