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土地与九九
吃过早饭,身上有了底气,九叔公手一背,往田垄上踱去。
走之前还不忘记让江小年跟着他。
阿太在身后叮嘱:“小年妹啊,田埂滑,走慢些。”声音混着堂屋的余温。
九叔公一边走一边说:“这一片,是你们屋的,那一片是我屋的。”
此时的田野,是一年中最静谧,却也最暗藏生机的。
稻子早已归仓,田野坦露着它赭褐色、微微起伏的胸膛,像劳作后歇息的巨兽。几垛金黄的草堆散落着,像大地钉下的、温暖的纽扣。
九叔公走到田边,蹲下身,那动作因年岁而有些迟缓,却稳当得很。
他用手,那指节粗大、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颜色的手,拨开田垄上特意覆盖的一层干稻草。
“小年妹,庄稼也是要呼吸的,将来我不在了,土地就要交给你们,阿福会看节气雨水,庄稼就没大事。”九叔公事无巨细的交代。
指着田边新掘出的、笔直的排水沟,沟底还泛着湿气。
“清沟理墒,这叫给作物‘通通气’。憋屈了,根会烂。”九叔公脱了鞋袜,又从脚边的竹畚箕里,抓起一把混着草木灰与碎草末的土杂肥,那味道辛烈又朴素,均匀地撒在苗的根颈附近。
“增施腊肥,好比给人穿上棉裤。护住根,心就不慌,开春才有劲往上窜,蹭蹭的。”九叔公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下地劳作的时候,话才会特别多。
这些活计,细致、沉默,与土地肌肤相亲。
“小年妹啊,又下地啊,现在年轻人会下地真是不容易啊。”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从田垄那头传来。
是伯爹,他背着一把磨得光亮的铁锹,像从田土里长出来的一棵老树。
他走近了,脸上深刻的皱纹里都带着笑意,目光却先落在九叔公手下的活计上,点点头:“肥下得及时,这些苗,过了寒,脸色就该青靓起来。”
两个老人就站在田埂上,对着眼前的土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说今冬的霜比往年轻,说垄东头谁家新开了条沟渠引得真好,说后山那片林子里的鸟儿好像比往年多了。
话不多,却句句落在这片土地上,像种子落进土里,实在。
九叔公深吸一口烟,眯着眼眺望更远处起伏的、黛青色的山峦。
江小年突然想起阿福经常念叨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吟唱般的节奏:“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
从冬至“头九”开始数,数到小寒,正是“三九”前后,所谓“冷在三九”,是一年中最冷、土地封冻最严的时节。
古人没有温度计,却用身体、用骨血感受着天地的脉搏,把这漫长的、似乎望不到头的寒冷,分解成八十一个可触摸、可期盼的刻度。
每一九,都是向温暖的春天,艰难而笃定地挪近的一小步。
只有离土地很近的时候,江小年忽然听懂了这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