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分。恕属下无法回答,此人的行踪飘忽不定,况且那时也非我镇抚司重点关注对象,因此留下的记录极其有限。”校尉流露出一丝难色。
“公输掌门,此处有何不妥么?”田尔耕狐疑地问。
“哦,没什么,也许是我多心了。”公输文压下心头的一丝慌乱,恢复了镇定。
“继续说吧。”田尔耕摆了摆手。
“是。”校尉点点头:“戴天德从左府接走两位公子后,我们的人便紧随其后,原想探明他们的下一处落脚点,孰料却在广渠门的坊市内不慎跟丢了他们。”
“怎么搞的,办事越来越不规矩了,三个人也能跟丢?”田尔耕只不咸不淡地责备了一句,公输文猜测,此事想必他在来时便已提前知晓了。
“都督赎罪,广渠门连接通惠河,南来北往的商队船只皆在此处汇聚,人流繁密,那戴天德又是边军出生,耳目之力极为敏锐,属下不敢贸然靠前,便不慎跟丢了目标。”
“不慎?”公输文冷冷反问:“只怕不会是这么简单。我料想,他们必然一早便意识到锦衣卫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也许他们的落脚点从来不在广渠门,只是借着广渠门的地利甩掉尾巴罢了。”
“公输掌门明鉴,田都督方才也是如此分析,两位大人料敌之深,属下实在叹服。”
“行了行了,事办不牢靠,漂亮话倒是一套一套的。”田尔耕挥了挥手:“下去吧,近来继续严密监视京师各处东林官员,尤其是东林后辈的动向,魏忠贤很快要有大动作了,办事都给我利索点。”
“属下遵命。”校尉起身退入了黑暗中。
四下转眼一片寂静,窗外大雨滂沱,泛起一片粘稠的潮湿之气。
“听了这么多,公输掌门有何高见?”田尔耕笑嘻嘻地问。
“田都督还是没有说,京师对左氏兄弟而言,何以绝对安全了。”公输文冷冷反问。
“公输掌门其实已经想明白了吧?”田尔耕仍旧是微笑:“那戴天德私下分明早已同墨家恢复了联系,只不过,多少是受了东林党人的授意。要知道,墨家近来尽管在京师活动频繁,我们却始终不能寻得他们在城内的藏身之处。纵使墨家有自己独到的隐蔽之法,可倘若背后没有奥援的支持,也是无法在京师长久立足的。而如今的京师,除了少数东林党人,还有谁会在背地支持墨家?”
“田都督的意思是。只要东林党一天不倒,他们的势力便能庇护墨家在京师扎根?”公输文神色变得严峻起来。
“是的,墨家与东林党,互为倚仗,有他们在,左家兄弟便安如泰山。”
“如此说来,我便有一事要告知田都督了。”公输文犹豫了片刻:“今晨田都督离开后,我收到了一份密报,来自我公输家暗伏在墨家的桩子。”
“是说,墨家给了左氏公子一份控告魏忠贤大人诸多不端行为的状书么?”田尔耕面无表情地问。
“这田都督是如何得知的?”公输文心下陡然一颤。
“本督自有本督的消息渠道,要知道锦衣卫本就是靠这行吃饭的。”田尔耕淡淡一笑:“吾虽为一介武夫,可吾也曾说过,在这吃人的京师,凡事不多留个心眼,会死得很快的。”
“田都督说笑了。”公输文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公输掌门不必紧张,本督理解,公输家自家的暗桩,不愿贸然拿出来与锦衣卫分享。不过眼下敌手活动频繁,咱们两家还是要先放下猜忌,联手制敌才是。”
“田都督教训的是。”公输文深吸了一口气,决心再也不能轻视了田尔耕:“实不相瞒,这名暗桩在墨家地位卑微,此番前来京师,也只是随小队人马,在京师各坊市内,替墨家探听锦衣卫的活动行迹罢了。墨家门规严苛,各部之间,若非紧要关头,绝不互相联系,也互不统属,因此此人知晓的机密并不多。只是这份状书墨家筹备良久,在门内已属公开的秘密,因此他才特别留意此份状书的去向,今日才探得确凿消息,墨家要将此状书交予左光斗,进而呈递圣上。”
“本督知晓了。”田尔耕沉声道:“这也就是为什么,京师那么多东林子弟,我们却偏偏要盯着他们兄弟二人。不过别看左大人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这一手安排,着实是将了咱们一军呐。”
“不如发动锦衣卫满城搜索?我公输家也可委派人力参与,掘地三尺,总能挖出墨家所在。”
“不可。”田尔耕今夜一反常态地冷静,凡是涉及到阉党利益的事宜他都会再三斟酌:“如今圣上尚未给东林党治罪,他们在朝中仍有相当的影响力。如此大动干戈,难免会给东林文官落下口实,弹劾魏忠贤大人惊扰圣驾了。”
“那这京师偌大,我们要上何处寻得墨家踪迹?”公输文叹了叹气:“田都督赎罪,我公输家初涉政事,经验不足,办事实在粗糙了些。”
“无妨,这本也不是公输掌门分内事。”田尔耕心不在焉地摆手。良久,他颓然地叹了叹气:“在局势发生进一步变化之前,我们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了。”
“等待什么?”
“等待对面露出破绽。”田尔耕意味深长地看了公输文一眼:“以我们两家合作之深,都无法完全放下对彼此的戒备,以东林党和墨家之间松散的联盟,破绽很快会出现的。”
“都督大格局,在下实在羞愧难当。”公输文低声道。实际上他的心里还揣着另一样担忧,没有向田尔耕直言。方才那名锦衣卫校尉的话像是一枚烙印,久久在他脑海中回**。
“在山东、北直隶一代的铁匠铺做过零工。”公输文皱紧了眉头。不知何故,他隐约预感到,戴天德履历上空白的这两年,对公输家而言,或许也意味着一个致命的破绽。
大雨漫天坠落,雨幕覆盖着恢弘的北京城,拉扯着头顶广大而深沉的夜色,向着大地倾泻而下,昭示着长夜将至,风雨来临。